王小波的打滚境界

王小波在万寿寺开头写到：薛嵩。。。在山坡上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天低了下来，连蓝天带白云都从天顶扣下来，天地之间因而变得扁平。再过一会，天地就会变成一口大碗，薛嵩独自一人走在碗底。他觉得自己就如一只倒臼里的蚂蚁，马上就会被粉碎，情不自禁地丢掉了柴捆，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读到此节，我禁不住会心淫笑。
这个滚打的好哇。
打滚是一件极普通的事，但中国人打滚的典故我也是读了万历十五年才知道，而这其中涉及到的人也都是不太久远的人。

明朝颜钧于讲学会中忽起就地打滚，曰：“试看我良知！”
耿定向点评：昔颜山农（即颜钧）于讲学会中忽起就地打滚，曰：“试看我良知！”士友至今传为笑柄。卓吾种种作用，无非打滚意也。第惜其发之无当，机锋不妙耳。
李贽（即卓吾）点评：所云山农打滚事，则浅学未曾闻之；若果有之，则山农自得良知真趣，自打而自滚之，何与诸人事？。。。
吾独憾山农不能终身滚滚也。当滚时，内不见己，外不见人，无美于中，无丑于外，不背而身不获，行庭而人不见，内外两忘，身心如一。难矣！难矣！

打滚可以惊世骇俗，但最重要的是“自得真趣”。而这“自得真趣”非要智慧和真性情。
我的一个中学语文老师讲古文课时，经常突然停顿，然后手扶黑板，背对学生痴痴的笑起来。我们当时想，这是TMD笑啥呢？
之后才明白，人家那是自得其乐阿。能活到这地步，非要点智慧和真性情。
王小波的作品里到处都有类似打滚般的智慧和欢喜。喜欢王小波，现在想想，就是为此。
我想王小波在写到薛嵩独自一人走在碗底时，觉得他必须打个滚。
而李贽等人如果看到薛嵩“情不自禁地丢掉了柴捆，倒在地上打起滚来”，也须大叫一声：“妙哉！”，然后跟着一起倒在地上打起滚来。

Plus：
好多时候我们都试图把作家的作品和现实联系起来，这可能是上学时受了教科书中心思想之类的影响，比如鲁迅老在“鞭挞”什么东西。看王小波的东西，笑过之后，我们想：他是不是在讽刺现实的什么东西？
我觉得，我们可能把什么人称作“落水狗”，但绝不可能把现实中的什么人称作“薛嵩”。有些作家可能“痛打落水狗”，也有些作家可能绕过“落水狗”，进而追求他们喜欢的东西，比如智慧。
王小波的东西没有那么强烈的现实感，肯定有影子，但老想着把书中的东西都一一映射到现实里，大概就徒劳了。他也可能批判现实，但那绝不是目的，只能说这是智慧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