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事情会如其所是地发生？

《幽灵代笔》的结构让人想到九连环这种古老的智力玩具。十个章节中，除了第一章和最后一章围绕的是同一个叙述者，其余各章既完全独立，又隐然相连。身居香港陷入穷途末路的英国会计，在四川圣山脚下开茶馆的老妇人，彼得堡一起名画偷窃案的女主犯，伦敦的浪荡鼓手兼代笔作家，以及被人追杀重返故乡爱尔兰的女物理学家，这些人沿着各自的生存轨迹前行，其脚步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交叠，无意天成的背后仿佛自有因果。当绵长的故事走到结局，读者会发现自己恰好来到第一章的入口。

对这本大部头小说的阅读不在于智力的欣快，更多的是一种代入式的体验感，也许源自贯穿全书的第一人称。叙述者在变，不变的是读者始终以最密集的视角去看去听去感受。地点腾挪，冲绳、香港、蒙古、克里尔岛，拉出地球不同角落的迥异画卷；人物穿插，这一刻你随着那名白人英国男子在香港焦灼的上午回忆外遇、分居和鬼魂，下一刻你自己是个年轻女孩，和缺乏亲情的父亲生活在军阀年代的四川省，沉重且疼痛的漫长岁月正在之后的几十个页码中屏息敛气地等待。

篇名提及的幽灵更像是串起这种种人生的经线。代笔作家是某种意义上的“幽灵”，死者的灵魂出现在会计师位于香港的租屋，还有一个活着的幽灵在人群间不断“转生”。这个能吸取个人经验和记忆的幽灵被称作“无形”，它是“蒙古”一章的主人公，这也是整本书经验跳动最频繁的一章。“无形”可以借宿主与他人的接触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这个没有名字和归宿的灵魂曾抚慰四川老妇人的无助，它在寻找一个故事的源头，试图追溯自身的起源。当它参透了前世今生的道路，所面临的是这样一个选择：是作为一个不灭的灵魂继续流浪，还是在一个穷困的猎人家庭真正诞生并作为人类活下去？

“蒙古”可以看作是全书的交汇点。作者在这里提出的不仅有关于灵魂的思考，还有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事情会如其所是地发生？书中的一对年轻男女用这个问题来总结《战争与和平》，而九个不同的故事都可看作是对这个问题的解答。圣山上的老妇人也许会将其归之为命运，女物理学家可能将其阐释为粒子的力量。曾在“蒙古”一章作为路人甲匆匆闪过的物理学家莫成了“克里尔岛”一章的主角，她创造出一种具有思考能力的智能武器，它能通过捕捉卫星信号来“看”整个世界，还拥有自己的法律和逻辑——有点儿像无形。她把它命名为“动物园管理员”。这个具有强大威力的存在成了“夜行列车”的主角，那是由一场场演播室热线聊天构成的倒数第二章，寡居的饶舌男主播和智能武器的对话左右了全球人类的命运。不妨把后者看作幽灵的新版本，它的问题不在于为什么事情会如其所是地发生，而是要划出一条线决定事情的发生。

喜欢读小说的人大约会在九个故事中找到若干熟悉的影子，“东京”无疑带有村上春树的风格，“伦敦”在保罗·奥斯特和尼克·霍恩比之间摇摆不定，你或许以为“克里尔岛”一章不够灵动，其实那笔调无疑是在向阿西莫夫致敬。考虑到这是大卫·米切尔写于一九九九年的处女作，让人不由感慨其锋芒毕露又绵里藏针的大器。九个故事九种叙述，译笔更添加了阅读的风味。另外别忘了，这本书最出彩的是那种如真似幻的“体验感”，作者拾掇起不同的历史残片，把各个国家阶层族群的生活串成了纷呈的珠串。你走进去，等待你的不是一个故事，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开始和结局，你像幽灵一样游荡其中，寻找各种隐含的可能。

让我们回到那个在故事中反复隐现的问题：为什么事情会如其所是地发生？

讨论《战争与和平》的年轻男女没有得出该问题的答案。女孩说：“我也不知道。它非常长。”这一回答也适用于《幽灵代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