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集周作人旧版书的乐趣
二十几年前丁景唐先生写过一篇长文《搜集鲁迅著作版本的乐趣——兼谈建立鲁迅著作版本目录学的一点设想》,在海了去的谈论鲁迅的文章中很是扎眼。周作人的旧版书也一样有很多人专心搜求,但没有谁敢起同样的名目。宋朝人郑樵把买书分为“八求”:一即类以求,二旁类以求,三因地以求,四因家以求,五,求之公,六求之私,七因人以求,八因代以求。没得说,专门搜购某个作家的著作,——像周氏兄弟,该算作“因人以求”了。
五十年代是搜罗周作人旧书的最好时光。1956年曹聚仁写道:“笔者最近在北京东安市场搜到了一批知堂老人晚年的散文集,有《药味集》,《秉烛谈》,《秉烛后谈》,及《书房一角》,那几年的周氏散文小品,大致也搜得差不多了。”(《周作人悼范爱农》载香港《热风》杂志)
除了著名的旧书圣地东安市场,街头巷尾的地摊也是好去处,阿英的《文代会日记》即记录了他1949年4月至9月间,在北京和天津的旧书摊淘得的周作人旧书二十余种,有时一次就能买到好几种。日记里还记着书价,今昔对比,很有意思。当时水果的价格——“梨一斤360元(旧币)”“平果一斤400元”,而阿英所购周书——“《苦竹杂记》150元”,“《陀螺》《瓜豆集》300元”,“《夜读抄》《谈龙集》《苦茶随笔》450元”,“《永日集》150元”,“《药堂语录》70元”,“《风雨谈》《艺术与生活》200元”,“《狂言十番》100元”,没有太贵的,也没有太便宜的。
巴金六十年代托旧书店找来一捆周作人旧书,因为忙一直没来得及细看。1982年秋黄裳去巴金家,闲聊中巴金从楼上拿了“一本《药味集》,还有两本《谈虎集》”下来。这本《药味集》竟是黄裳早年搬家时走失的那本,更奇异的是,周作人在老虎桥狱中给黄裳的“题诗”原迹仍旧安然夹在书里。此事也许要算“搜求周作人旧版书的乐趣”的无数故事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个。
记录搜购周书过称最详尽的要算常任侠先生了,他在《战云纪事》(1937——1945年日记选)里约有几十处购周书的日记。1937年4月8日记“上午至田汉家,••••••归校过花牌楼买《瓜豆集》一册,又航空奖劵一条。”1938年7月26日记“上午天阴,雨。长沙张志强君获一玉尺,函请沫若考证,沫若嘱为代考,大概为伪制。晚间,过江,至市党部。歌干班又无课。买《泽泻集》一册,《地下》一册。”
谷林先生亦有收集周作人书的雅好,时间也是在五十年代,后来他写的《曾在我家》,专门详详细细记述寻访周书的历程,是这类访书记中最好的一篇。谷林的搜书法另有异于常人的地方,他说:“我搜罗周氏著译单行本之外,凡遇零种旧杂志载有其文字的,以及他人著译之有其序跋的,也一并收购,往往发现集外文字,尝思抄出别存,卒卒少暇,未尽如意。”我前向得日文版《骆驼祥子》(1943年版),是书乃周作人作序(中文)。虽是无心之得,却暗合谷林翁之意,这书就算买值了。
除了上面说的那种寻觅的乐趣,还有的周作人旧版书热衷者,迳直向周本人索求。周作人留下来的书信和日记中有许多记载,记的是读者来函索书,他有存的就给人家寄去,没有了的就托旧书店代为寻找,总是给读者一个交待。这样的事周作人似乎比鲁迅做得多,盖弟弟比哥哥多活了二十多年也。
1997年第1期《书城》有马里千文《周作人未刊书信四封》,马千里在五十年代末搜集周书“大概不出两年,就收得二十种左右。”马先生很细心,觉得尚不够周作人自定散文集“二十二册”之数,便给周作人写信求教。周作人1959年回信说“里千先生:来信敬悉。承问文集二十二种,均系已出版者,故《桑下谈》不在内,内有《知堂文集》列在第九种。《秉烛谈》敝处尚存一册,先生拟借看,日下当寄上,近因患感冒不能出门也。此致。敬礼 二月九日 周启明”据此,我们知道除了送书,周作人还借书给不认识的读者。
我自己顺理成章也是周作人旧版书的痴爱者,惟生不逢时,二十年下来,仅积得不足二十种,大部份还是使了强的——自拍卖会购得(稍可自慰的是,竞买出价虽昂,毕竟全部是吴晓铃先生旧藏),只有两三种可算“偶遇之得”,这其中即有《药味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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