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做哲学?为了再现实在”
我的研究在历史哲学中达到了顶点,所源出的动机是简单的。它们来自政治处境。一个生活在一战结束以来的二十世纪的人,只要有一个开明和反思的头脑,正如我一样,就会发现自身被意识形态语言的洪水从四周包围,即使不说是遭到了挤压——因此,意识形态的语言也意味着语言象征,后者佯装为概念,而实际上是未经分析的传统主题(topoi)或话题。此外,任何暴露于这种支配性的舆论环境下的人,都不得不应对语言乃社会现象这一问题。他不能把意识形态语言的使用者视为讨论伙伴,但他必须把他们作为探究的对象。主流意识形态的代表们根本没有语言共同体。因此,为了批评意识形态语言的使用者,必须首先发现(必要的话则要建立)他自己想使用的语言共同体。
以上描述的特殊处境并非是哲学家在历史上第一次遇到的。在历史上,语言不止一次劣化和腐败到这样的地步,以致不再能用来表达生存的真理。比如,这是培根在他撰写《新工具》(Novum Organum)时的情形。培根把他的时代中未经分析的话题归类为各种“偶像”:洞穴的偶像,市场的偶像,伪理论思辨的偶像。在抵抗偶像的支配时,亦即,已和实在失去关联的语言象征的支配,我们不得不重新发现对实在的各种经验,以及恰切表达这些经验的语言。今天的处境并非截然不同。为了看清问题的连续性,我们只需回忆一下索尔仁尼琴《癌症楼》论“市场偶像”的那一章(第31章)。索尔仁尼琴不得不借助培根及其偶像概念,以在他的生存中捍卫理性的实在,对抗共产主义教条的影响。我愿意提到索尔仁尼琴的案例是因为,他对问题的意识,以及在他参照培根上体现的作为哲学家的资格,显然是个模范,如果我们跟随他,也许就可以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高等院校的知识氛围。在与主流的社会科学氛围的关系上,美国的哲学家发现自身的处境,非常类似于索尔仁尼琴和苏联作家协会的关系——当然,重要差别是,我们的苏联作家协会不能援引政治权力来压制学者。因此,在西方总是有一些飞地,在那里,科学得以继续甚至繁荣,尽管有诸如大众媒体、大学科系、基金会和商业出版社这类机构的知识恐怖主义。
当前的处境堪比柏拉图开始写作时的处境。在对柏拉图的常规解释中,实际上遗忘了一点:柏拉图的主要概念是二分的。哲学(philosophy)这一术语并不是孤立的,而是从它的这个对立面获得了意义,即占据优势的意见爱好者(philodoxy)。正义问题不是在抽象中发展的,而是在与正义的错误概念的对抗中发展,这些错误概念事实上反映了环境中的非正义潮流。哲人本身的特性获得其特殊意义,乃是通过与智术师特性的对立,而智术师对实在的曲解,是为了获得社会权势和物质利益。
这就是哲人的处境,在此,哲人不得不在一个既领会过去又领会现在的共同体中,找到同类人。尽管意识形态意见总是主导着社会氛围,但也存在着,甚至在我们的社会也存在着庞大的学人族和思想者团体,这类学人还没有与实在脱离联系,而思想者则试图恢复他们正面临丧失的这一联系。二十世纪的一个典型现象就是,精神上富有能力的人冲破主流的知识分子集团,以找到失去了的实在。著名的例子有,在英格兰,奥威尔(George Orwell)与他的知识环境的决裂;在法国,加缪与党派性知识分子环境的决裂;在德国,托马斯•曼的巨著力图与魏玛时期和魏玛共和国的意识形态决裂,这在他伟大的历史哲学中达到了顶峰——在《约瑟夫和他的兄弟们》的导言中,他阐明了历史哲学。
恢复与实在的联系最重要手段是,求助于以往的还没有脱离实在的思想家,或致力于恢复实在的思想家。从何处着手的问题往往是传记的花絮问题。像加缪这样的人就是诉诸神话,从传记上看,在加缪受教育和在北非成长的整个过程中,神话与他最密切。类似诉诸神话以及以色列启示的,还可以在托马斯•曼的作品中找到。在这最后的例子中,你还能辨识出,当代对这种努力的支持源自何处,比如,源于托马斯•曼与科伦伊(Karl Kerényi)的关系。一般而言,在科学里可以发现我们的社会所蕴涵的实在,科学处理了有关实在的完好无损的经验和象征系,尽管意识形态氛围的影响严重损害了科学本身。
就我自己的经验来说,这样的领域是古典哲学和古典哲学学者的著作,比如,弗里德兰德,耶格尔(Werner Jäger),多德(E.R.Dodds),或施奈尔(Bruno Snell)。另一个这样的领域是教父哲学和经院哲学,以及诸如吉尔森(Étienne Gilson)和吕巴克(Henri de Lubac)这些当代代表性学者的著作。第三个领域则是古代近东史。我已经指出芝加哥东方学院对我的影响,以及过去三十年间古代史研究取得的巨大进展对我的影响。另外的领域则是比较宗教;我已经提过诺斯替主义学者对我的影响,以及一般意义上的早期比较宗教的学者,如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普奇(Puech)和奎斯佩尔(Quispel)的影响。较近的,则有早期延伸到旧石器时代的象征研究。
在有的场合,我已评论过一种奇怪的社会现象:在我们的大学,散落着这样一些学者,对他们来说,石器时代的象征系、新石器时代文明、古代文明,或古代中国或印度文明的探索,乃是重新获得精神根基的手段,在我们大学和教会的主导层,他们并没有找到这种根基。刚才略微提到的社会现象依然很少得到探讨,但鉴于其重要性,我可以根据我个人经验来说明。我当学生时,四处弥漫着新康德方法论的知识氛围。在维也纳纯粹法理论的圈子中,所谓的哲学家就是把他的方法论建立在康德之上的人;所谓的历史学家就是读康德之前的著作的人。因此,我那时已经显示出的对古典哲学的兴趣,我的同事们将其解释为历史兴趣,以及逃离以新康德主义思想家为代表的真正哲学的企图。重建包括以往的伟大思想家在内的社会,这种问题必然让人想起马基雅维利的一封著名信件,在这封写给他的朋友维托里(Francesco Vettori)的信中(1513年12月10日),他描述了自己在圣卡西亚诺(San Casciano)不稳定的乡村社会做卑微工作的日子,以及他如何在夜晚降临时披上节日装束,进入他的研究,与古人相伴,参与温文尔雅的交流和对话。
再现实在以反对当代的扭曲变形需要纷繁复杂的研究。你必须重建生存、经验、意识和实在的基本范畴。对于那些使日常习惯变得混乱的扭曲变形,你必须同时研究其手法和结构;你必须发展一些概念,藉此对生存的扭曲变形及其象征表达进行归类。因此,这一研究的展开不仅必须反对扭曲的意识形态,而且要反对思想家对实在的扭曲,他们本该是实在的守护者(如神学家)。
在致力于穿越腐败语言的迷津,以寻找某种方式通往实在及其表达的恰切语言时,出现了某些不总让当代知识分子喜欢的规则。我的研究中,在方法上首要的、也许是最重要的规则,乃是回到孕生象征的经验。今天的语言象征根本不能视为真正的(bona fide)象征,因为腐败如此之深,每一个都值得怀疑。在这一努力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不得不探索古典哲人创立的哲学这一象征的含义,其含义必须根据文本来确定。所以,这一象征的含义在时间推移中发生的这类变化,必须通过把它们与原初含义联系起来看,小心地予以确定,因为,只有在这种比较研究的基础上,你才能判断含义的改变是有根有据(因为这种改变考虑到了实在的某些方面,它们并不包含在原初含义中),还是无根无据(因为,为了建构有缺陷的新概念,实在的要素被排除了)。
我在讨论中已提过,这种分析性探究的规则常常招致知识分子的反对,因为他们坚持有权赋予语词任何他们想要的含义。他们断然拒绝了这一标准的存在,该标准基于一个历史事实,即语词并非是语言的点缀,而是思想家创造的、用于表达他们拥有的经验。他们所喜欢的语言哲学,我称之为杜撰词义者(Humpty-Dumpty)的语言哲学:确定词语的含义是知识能力的一种练习,而这种能力不必服从批评。
在理解扭曲变形的过程时,我深深受益于伟大的奥地利小说家对这些过程的观察,特别是居特斯洛(Albert Paris Gütersloh),穆西尔(Robert Musil)和冯•多德勒(Heimito von Doderer)。他们发明了次等实在(second reality)这一术语,以表示那些生存于异化状态的人所创造的实在形象。与经验实在相对立的次等实在,其想象性构建支持了这种异化状态。异化状态的主要特征是多德勒所谓的“拒绝统觉理解”(Apperzeptionsverweigerung)。此概念出现在他的小说《恶魔》(Die Dämonen)中,我总是欣赏这一事实:他是在讨论某些性倒错时发展出这一概念的。“拒绝统觉理解”的正式提出是在“饮食恶魔”一章的引言中,“饮食恶魔”即小说中的某个男主人公喜爱的肥胖女士。
对我来说,“拒绝统觉理解”已成为核心概念,用于理解意识形态的倒错和扭曲。它出现在种种现象中,其中在历史上最有趣的一例就是,孔德和马克思所要求的正式禁止提问。假如你提出实在的神性根基这一问题来质问他们的意识形态教条,孔德将告知你,你不应该问“无聊的问题”(questions oiseuese),马克思也会告诉你,你应该闭嘴并成为“社会主义者”——“不要思考,不要问我”(Denke nicht,frage mich nicht)。
对其前提的质疑会立即推翻他们的体系,这种不许质疑的态度是意识形态分子在讨论中普遍采用的战术。比如,与黑格尔主义者的无数交谈中,我总是走到这一地步,即我不得不质问处在黑格尔思辨基础中异化了的生存前提。只要出现这样的质问,相应的黑格尔主义者就会告知我,我不懂黑格尔,除非你不加质疑地承认黑格尔的前提,否则你无法理解他。如果把禁止提问理解为所有意识形态辩论的核心战术,你就至少获得了一项诊断意识形态的重要准则:诊断的目的是要确定,为了使得一种捏造的体系之建构成为可能,实在的哪一部分被排除了。受排除的实在可能多种多样,但有一项总是被排除在外:人对其生存之神性根基的张力的经验。
一旦将生存张力的意识视为意识形态分子必须排除的重要经验(如果他想把自己的异化状态强加给每个人),那么,对这一张力的意识问题就进入了哲学思想的核心。对古典哲学和基督教哲学的理解,以及对生存的意识形态扭曲的理解,都预设了对意识的全面理解。所谓的“现代意识观”,其特征就是,用对外部实在中的对象的感性知觉的模型来构造意识。把意识的模型局限于外部实在的对象,一定程度上,这变成了19世纪体系构建中隐藏着的戏法(trick)。你甚至可以在黑格尔的核心部分(如《精神现象学》)观察到,他也是从感性知觉开始,并从这一基础发展所有更高的意识结构。这种做法引人注目,因为黑格尔是最伟大的历史哲学专家之一;他当然知道,像古典哲人著作中出现的意识之初始经验,并不关乎感性知觉,而是关乎结构经验(比如,数学结构)和转向生存之神性根基的经验——神性根基发挥的效力激发了这一转向。我丝毫不怀疑,有着黑格尔那样的历史知识的人,故意忽视了意识的直接经验,并代之以高度抽象的、历史上非常晚才出现的外部世界之对象的知觉模型,以便形成一个表达其异化状态的体系。在黑格尔著作的任何一个段落中,我没有发现,他反思过自己的知识欺骗的手法,但在马克思1944年的巴黎手稿中,这种手法变得明目张胆了。
如果对外部世界中的对象的经验被绝对化为总体意识结构,与神性实在相联系的所有精神现象和知识现象就会自动受到遮蔽。然而,既然这些现象不能全然排除在外——因为它们终究是人性的历史,它们就必然被扭曲为有关超验实在的命题。这种对哲人和先知的象征的命题化扭曲,乃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重要现象。这个扭曲在经院哲学中高度发达,在笛卡尔的现代形而上学转型中进一步得到了强化,然后就作为一种次级正统为意识形态思想家所延续。那种命题性形而上学是哲学的扭曲,在教条性意识形态中一直延续着——我认为这是我较为重要的发现之一。
一旦认识到这一问题,接着就要问,为什么人类要卷入命题性形而上学游戏,以及相继的命题性意识形态的正统。十六世纪以降的现代意见统治(dogmatomachies),持续了四百多年,至今还没有回到前教条时期具有经验洞见的实在,其经验性动机是什么呢?
这一问题导致了异化问题,异化就是在把象征扭曲为教条时表达自身的存在状态。当然,这并不是新问题。早在古典时期,产生象征系的社会帝国一解体,城邦神话变成空壳后,扭曲变形就已经开始了。伴随帝国征服而来的廊下派及其对生存无序的观察,开启了对异化的理解,并在异化(allotriosis)一词的创造中表达了这一理解。作为受过良好教育的哲学家,廊下派透彻理解了异化现象。如果说,哲学的存在是意识到人之人性的存在,而这种人性由人向着神性根基的张力所构建,同时,如果这种意识是在生存实践中,而该实践由柏拉图的转向(periagoge)即转向根基所实现,那么,异化就是转离根基,走向一个被设想为人的自我,而无需由人与神性根基的关系来构建。因此,在对人的生存状态的描述中,转向神性根基,亦即古典的转向(epistrophe),应该由廊下派的转离(apostrophe)来补充。转向根基和转离根基,成了描述人的生存的秩序和无序状态的基本范畴。
廊下派有关生存结构的这些基本观察,与前面提过的对“拒绝统觉理解”的现代观察一致。“转离”意味着,拒绝统觉理解有关神性根基的经验,该根基构成了人的实在。这种对基本实在经验的故意转离,廊下派将其诊断为一种心灵疾病。研究经由转离根基、并因此出离自我而导致的生存扭曲的科学,就成为精神病理学的核心,直到文艺复兴时期仍是核心。
在二十世纪,此问题再度显露出来,因为,我们时代在精神和知识上迷失方向这种普遍现象,再次引起了人们对转离这一基本行为的注意。在种种次级症状(如任性的放纵激情)中发现了无序的原因后,你现在又发现,用生存心理学的语言来说,就是在这些次级症状背后,还存在着转离的基本问题——人从他自身的人性中出离。
以上描述的重新发现之现象并非现代所特有。我们在古希腊的这一时期也可以观察到:修昔底德用希波克拉底学派的医学术语作出的社会病理学观察,成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发现生存秩序的基础。以极其类似的方式,在历经二千年严重的生存扭曲之后的今天,此等现象开始让人理解为病理性的;由于人们发现它是病理性的,健全、秩序井然的生存问题也就再次引起了关注。
《自传性反思》中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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