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默之间
恐惧尼采,因为他像一个不会撒谎的孩子,揭开了世界狰狞的面孔上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那些追捧尼采、赞美尼采,诅咒尼采、嘲笑尼采的人,又有多少真正懂得尼采呢?是的,尼采是一个哲学家,就像查拉斯图拉是一个教师,今天他们已经拥有了众多的信徒,但读懂尼采,并不仅仅是要用耳朵的,否则他就会像尼采所说的那样,只是一个耳朵罢了。尼采与查拉斯图拉同样是一个诗人,而诗人是会撒谎的,查拉斯图拉就告诉他的弟子要提防自己呢。不过,承认自己撒谎的人往往最诚实,诗人的谎言是以心以血去编织的,生命的文字,本来就该用生命去解码。 尼采的世界是一个无物永驻、一切皆流的世界,这里没有永恒的承诺,没有存在的理由,没有执著的信仰,没有意义的坚守,一切的痛苦与失败都将会一次次在生命的无常中重复,而我们的一切努力,一切挣扎、一切挚爱与回忆都不过是海滩上的贝壳,终将被卷入时间之浪的汹涌漩涡中。正因为如此,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相信,希腊悲剧来自古希腊人对生命朝生暮死,欢寡愁殷的真切感受。美就是在艺术醉生梦死的自欺中逃避这残酷的真相。这固然仍然是叔本华的论调,但在浪漫主义的泥土里,一粒怀疑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了:艺术是暂时的,而痛苦却是永恒的。在每一个酒醒、诗残、梦断的寒夜里,豁然惊觉的人们还会继续把梦做下去么? 从《悲剧的诞生》到《查拉斯图拉如是说》的十年,是尼采命运与思想陡转巨变的十年,尼采病了,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在生命的深渊中他发现,诗人不过是“没有深度的海。”他们“卑劣的谎言”只会戕害生命。即使慧智如苏格拉底,也无法忍受人生“地穴”中的苦寒,像诗人那样制造了一个彼岸世界的谎言。曾经的他被一个个“精神导师”们欺骗了,骗子骗走的只是金钱,而“导师”们骗走的则是他的青春,他的健康、他的一切。只有残弱的肉体是诚实的,至少,肉体会疼痛,会哭泣。尼采毅然背叛了导师,朋友,背叛了曾经深信的一切,将一切价值放在生命的天平上考量。他因此丢掉了教职、荣誉、友谊,像一条人人喊打的疯狗,然而此时的他却异常坚信,只有生命的弱者才害怕痛苦的轮回、同情生命的残破,而超人却成为生活的弄潮儿,为一切鲜血与泪水带来了通向未来的意义——只有生命力的充盈才是美的,而生命力的衰退就是丑,而这正是强力意志作为“审美生理学”的全部秘密。 不过,人类在病弱中生活得太久太久,超人只是一种构想、一种假设,对于肉身,艺术拥有了两种功能,它既是“麻醉剂”也是“兴奋剂”,既像是病床前流泪的欺骗,让那些残弱的生命相信善恶终有报应、世界依然美好,又激发强者去学会遗忘、学会残酷,不断去追求生命的力度。诗人们的谎言因此成为了一种“无辜的谎言”。无论是过去的还是将来,编织无辜的谎言,教育孩子如何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坚强地生存下去,是一代代教师、哲人与诗人的天命。 这样,谎言因此又成为诗人与教师的悲剧“假面”。尼采说,一切伟大的思想都是带着假面的。查拉斯图拉固然超越盲目的众生,直面真实的生活,但他永远无法成为超人;在“最沉默的时刻”,查拉图斯特拉做了一个隐讳的恶梦,弟子们将梦理解为超人的来临,像风一样“扑开死神之门”。只有查拉斯图拉知道,他在梦中看到的只是自己作为诗人的命运:“最大的事变——那不是我们最喧吵的,而是我们最沉默的时刻”,这一时刻,“最沉默的言语”揭露了查拉斯图拉的内心:“查拉斯图拉,你的果实已经成熟了,但是对于你的果实而言,你自己还不够成熟。”这不仅仅是指对永劫轮回的恐惧,更是指他试图用艺术去拯救世人的悲悯与爱。查拉斯图拉因此成了一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诗人,在诗意的沉默中掩饰内心的恐惧、伤痛与悲哀,含笑着去安慰别人、鼓励别人。一代代诗人,教师、哲学家不是都在做着同样的事么? 沉默不是不说,而是以“微隐”的方式去说、以强力意志美化的方式去说。审美的功能就是为苦难与痛苦包上一层糖衣,让病弱的人服下,直到他们能够担负起继续教导孩子的重任,直到孩子有一天可以独自承担起宇宙中这无边的苍凉。可以说整本《查拉斯图拉如是说》既是查拉斯图拉的慷慨宣言,也是他最深刻的沉默。正像尼采在一篇1883年(写完《查》第一部那一年)的遗稿中写到的那样: 最好的沉默者不是把自己的面孔遮掩住,把水搅浑,以致人们看不清底细。 相反,最好的沉默者是明白之人,诚实之人,看得透的人。他深邃,以致于最透明见底的水也不会使之显露。 在他们那里,沉默不是以沉默的方式显露的。 尼采本人曾经写下这样的诗句:谁愿化作天边的浮云,谁必将忍受长久的漂泊;谁愿点燃空中的惊雷,谁必将承受永恒的沉默。然而,查拉斯图拉的沉默并不总是尼采的沉默。查拉斯图拉可以戴着教师、诗人、哲学家的假面,编织无辜的和不那么无辜的谎言、笑看人世间或真或假的悲剧,这是他的命运也是他谋生的手段。但查拉斯图拉又可能仅仅只是尼采悲剧的假面。同查拉斯图拉一样,尼采也无法像孩子一样真诚地相信酒神营造的美好幻影,但孱弱的他,却又不能不去相信那些被戳破的幻影——没有这些,他比常人更加无法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生存。那毒死苏格拉底的毒酒,那在克西玛尼之夜让耶稣恐惧无比的圣父之杯,现今又以酒神式的激情出现在尼采的身上……明知是虚幻的,却忍不住去相信它;明知道什么也无力改变,却偏偏仍要去追求它;明知道自己是一个失败者,却仍然按耐不住对美的憧憬与渴望——即使他早已懂得,正是由于这些幻影的存在,人生才会愈益的残破与荒凉……正因为如此,尼采才会一次次在美的面前热泪盈眶,那里隐藏的,是他生命中最清醒的疯狂与最温柔的绝望。 在1889年1月3日,尼采痛哭着抱住一只被主人虐待的老马昏死过去。几天以后,他被送进精神病院。在他发疯后的断章中有着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只因生命的美学幽灵,所以生命才成为可能。我是在所谓心智健全时写下这些疯狂的想法,但是,现在我被认为要完全发疯了,我却太过清醒,以至于无法假装它们是真实的……”或许,这就是美最残酷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