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之舞

本书是写越战的，由一个叙事者讲述的多篇小故事。在描述战争经验的深度方面，可以赶上伊萨卡•巴别尔的那本倍受赞誉的《红色骑兵军》。巴别尔是个犹太诗人，他的语言在浪漫和恢谐中带着宗教的厚重。而奥布莱恩是个美国诗人，他的语言在写实的厚重中带着敏锐的沉思。他们写的都是战争和死亡、恐惧和迷惘、爱情的幻梦和性的粗野，以及孤独和绝望。故事中虽然充满血腥、肮脏和恶臭，但是在冷酷的死亡之下，有些东西全被荡涤的干干净净。

书很薄，只有二十二个小故事，每一个小故事都写得不同寻常，风格和才能非常统一，笔下没有一丝松懈的感觉，也找不到更突出者，全都一样的出色。我不能用津津有味来形容这些小故事，因为这些小故事所带给我的并不是各种滋味，而是那种不断回转呈现的旋律，是那种可以始终萦扰在头脑中的东西，它以让人困惑的死亡作为它的通奏低音。

下面摘取书中的一段来呈示一下它的面目。我摘取的这一段在本书里还有很多对应，而且从它这里你也可以发现一些经典性的闪光，那就是庄严。这个东西在荷马史诗里就出现过，在海明威的书中也有。它是关于死亡和祭典的。

引文取自其中的《怎样去讲一个真实的战争故事》，故事里说的是一对非常亲密的朋友柯特•莱蒙和拉特•基利因为玩烟幕弹游戏，无意之下柯特•莱蒙误踩地雷而死，这使拉特•基利极其悲伤和内疚，等到把柯特•莱蒙的尸体送走以后，他们在回基地的路上遇到了一头水牛犊，并把它拉了回去。引文中的这一段是发生在他们回到基地以后的事：

“拉特耸耸肩。
他后退了几步，向牛犊的右前腿膝盖开了一枪。这头牲畜一声没吭，重重的倒下，然后又挣扎着站了起来。拉特仔细瞄准，又打断了它的一只耳朵。他向牛犊的后臀部和后背上的小隆起射击，又向它的肋部开了两枪。他不想杀死它，只想伤害它。他把步枪对准牛犊的嘴，把嘴打掉了。这期间，没有人说话，全排的人都站在那里看着，百感交集，但是，对那头水牛犊却没有许多怜悯。柯特•莱蒙死了。拉特•基利已经失去了他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此时此刻，射杀牛犊只是个疼痛问题。拉特又打断了牛尾巴，他开枪把肋骨下面的肉一块块地打下来。我们的周围弥漫着浓烟，空气中满意是深绿色植物的气味，潮湿而闷热。拉特连续射击，胡乱扫射，几乎是毫无节制。子弹打光后，他重新装上了子弹，蹲下，继续向牛的左前膝盖射击。再一次，水牛犊重重地倒下，并且挣扎着要站起来，但是，这回没那么顺利。它摇晃了一下，倒向了一边。拉特向它的鼻子射击。他向前弯下腰，咕哝了几句，好像在和一个宠物说话，接着他向它的喉咙开了一枪。水牛犊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鼻子冒出一种轻微的气泡声。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浑身哪个部位都没动，只有那双眼睛，大的眼睛大张着，一对瞳孔黝黑发亮。
拉特 •基利哭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是，他还是抱着枪，默默走开了。其余的人参差不齐地围着水牛犊站着，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我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那么惊人，那么深奥。”

注意奥布莱恩在描述上的细致。拉特射杀这头牛的过程被分解成极其细碎的多步动作呈现了出来，它是那么从容、有条不紊（这在海明威的《午后之死》里也可以找到，不过那里的是勇敢斗牛）。射杀这头可怜的牛犊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行为、而是一种仪式，它是拉特•基利在死神而前为他的朋友所跳的告别之舞，它使这头水牛犊的血与肉、沉默与无助这些最软弱的东西变得如此触目，让人惊慌失措。在这里世界仿佛被倒置了，勇气成了懦弱，友爱导致了邪恶，屠杀是为了救赎，加重悲惨的经历却是为了忘却。世界如此深奥，有太多东西无法言说。战争的本质在这个仪式之下已失去了意义，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某些情境之下人会怎么活怎么做，而这就包含了所有人性的奥秘。

所以与其说这本书是写战争的，其实还不如说是写人性的，战争在这本书里只能退居次席，人性的光耀和卑微、困境和挣扎被提到了前台，并成倍成倍的加以放大，让读者看清楚自己生活中那些所谓的艰难有多么虚假，这本书将帮助你捅破了这层硬壳，让你再不会为了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后悔和自卑！

这本书这样的片断还有很多，比如第一个故事《士兵的重负》中中尉一点一点地烧掉他深爱的那个女孩给他的那些清心寡欲的信，与拉特杀牛一般悲状，这些事都被奥布莱恩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他对人性的观察中了，它们全都能让你对人性有更深刻的认识，写得真是棒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