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川端，梦里美丽的日本

这个星期如饿狼扑食一般读完了这本川端康成精选集。这本书质量真的不错，选入文章五篇，都是川端大师最优秀的，名声在外的作品。
近半年来大补日本文学，获益匪浅，感触良多。自太宰治始，经三岛、芥川，中途也看了《徒然草》《方丈记》之类，《源氏物语》看了五六章，只觉才情不及，看了也是徒然，遂停了。
方才览毕川端大师。案头尚余大江健三郎、芥川《罗生门》文集、夏目漱石数本。好事多磨，任重道远。

日本文化自有其特色。举例来说：中国有岁寒三友松竹梅，萧瑟深秋，还不忘观月赏菊。日本人最开始，也是喜看梅花的；平安朝时，朝政大乱，首都数次大火；天皇失势，民亦不聊生。大概是日本人再也没有傲霜斗雪之勇，转而喜爱那樱花飘落之多舛了吧。其文化自那时起就奠定了清雅、哀愁的基调。人间五十年，先不论功名；与天长地久相较，真宛如梦中之梦，如那清晨露水一般。
日本人喜小，喜灭。朝露樱花，稍纵即逝。一阵微风吹过，遍地落红，反而滋养了生养的大树，又从死中获了新生。这种奇特而不失智慧的逻辑，给日本文化带来了特殊的美感。
高中课本选了大师《我在美丽的日本》一文。对其中处处透露的禅宗思维，自是深深感服，越咀嚼越有味道。对明惠上人那句“明明皓皓明明皓，皓皓明明皓月明”则是印象尤深。大师意图营造的氛围，正是包含了皓月长明之境。

川端大师之一生，历经日本数次胜败，又是个早年丧亲的悲惨孤儿。听惯了袛园精舍晨钟，自然明白世事无常。川端大师的作品一如其人，充斥着深深的悲哀、孤独与沉思。大师对国学钻研不已，笔下自是带了传统和风，婉约，惆怅，读罢又有不可名状的悠扬。

这些作品中，最爱《古都》《伊豆的舞女》。《雪国》只恨自己才疏学浅，不能深明其意；又屡次沉醉在雪国之景色民情，无法自拔，最后失了读它之真义。
《伊豆的舞女》是写大师年少时的真实故事。这舞女天真可爱，有少年的直率，又不失大和抚子的势气凛然。到最后，这舞女若即若离，欲说还休，宛如梦幻一般。大师笔下，又更添一分优雅自然。书中数次暗示，鄙人愚钝，不甚理解；只是这舞女之美，就已经让人神魂颠倒，无法自拔了。
《古都》则更为淳朴自然。大师一向的抑郁、晦涩在这本中倒是消失了不少，只留下几个少年人，感情真挚而热烈。读罢颇有《潮骚》之感，只是这古都景色，更美丽恬静了何止万分。世间烦琐的人情世故，在这古都里化作古都人生而具有的亲切风格，慢慢地让故事更加美好和幸福。

至于《千只鹤》，实在是晦涩作品，而那男主角的懦弱更是让人生厌。但在太宰治之后，对贵族子弟的性格情怀，倒是有了些理解，有时也沉浸其中。《千只鹤》的结局是凄惨的，宛如大师的晚年。
《雪国》就不说了；自己实在愚钝，无法理解。
《名人》怕是哀悼了传统的古雅和风格，反对了日渐西化的所谓公平与制度。但对围棋仅是稍有涉猎，故对文章也是无法沉浸。

大师的作品中，少女、死、孤独与哀愁是永远的基调。这所有的情感里，又尤以哀愁为甚。这是对中古时期传统美学的继承，也是大师所独有的一类风格：如《伊豆的舞女》中大师所言：孤儿的哀愁与孤独，此生都一直缠绕着我。而这“死”与“无”类似，乃是“死中生万物”；东亚特有的生死观和禅宗思维里，包含着无限的意境与美。至于七十余岁高龄自杀，这对大师，可能不是解脱，而是最后一次对美的极限追求吧。

又：现在在看大师与三岛的往来书简，沾染了许多的所谓文雅气，但在我只是沐猴而冠，附庸风雅罢了。这文章就沉浸在这般气息中；写罢再看，深觉厌恶；又自觉已竭心尽力，不如留下，待日后博览万书，能出口成章之时，返回当日记看看也好。书简中所提日本六十年代“老年文学”之潮中，大师亦有《睡美人》等作品。待过几日，必当买来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