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玫瑰之不可读
最近和好几个朋友说起《玫瑰》，听到的几乎都是众口一词的抱怨——这本书好难读啊。所谓的难读，并不是说书不好，毋宁说太正统了，和事先想象的形态相差甚远。其实，论布局、解迷难度，推理小说中胜过玫瑰的大有人在，论啃理论艰辛，京极夏彦、岛田庄司的大作读起来费脑其实也不在艾柯之下，何况阅读的挑战原本就是推理的强项，或者说吸引力所在。为何《玫瑰》会产生悖论？有些好奇。
姑妄揣测，也许是因为《玫瑰》的知名度太高所致。《玫瑰》一书一直认为是推理经典，被奉为“幻之名著”，多年来在爱好者圈中口口相传，却鲜有人睹得真容。诚如本人也一直在脑海中有对《玫瑰》一书有某种揣测的感觉，大概是从电影和一些间接资料中勾勒出的朦胧印象，与实际阅读到的相差甚远。其实想想也很好理解，由文字改编的电影，必然会强调叙事性，弱化或者说干脆省略理论，于是观众看到的只是一个情节紧张的故事，再按照以此印象基础对原著形态推理。中世纪修道院凶杀案，原本就是一个有浓重悬疑色彩的题材，再加上传说中艰涩的历史知识背景，叫人形成某种误导的期待。我相信《玫瑰》的阅读者中99%对埃科的知识罗列不感兴趣，推理迷们期待的，正是作者如何将这些复杂的理论编织入故事，组成一个令人叫绝的谜题。很多人对结构布局的期待超过书想要传达的内容本身。很可惜，埃科挑战的并不是读者的智商或知识积累，而是阅读体验，需要的是一种推翻先验概念的阅读心态。于是对不起各位同学了……
因为《玫瑰》，大概可以理解一些同学读京极小说的感觉了。个人完全是因为对民俗学感兴趣才去看京极，所以完全忽略凶手是谁、如何布局这一类的问题来读，也许这样更接近京极的本意。我也尝试过用从京极作品的构成倒推《玫瑰》可能的形态，后来也发现并不完全吻合。在京极堂系列中，情节只是对理论辅助性的包装，有时候显得相当生硬。但是埃科却结合得相当自然。虽然个人对中世纪的宗教历史毫无兴趣，也不妨碍对它的阅读。有一些评论认为，用故事来写论文，用情节来阐述理论，这一点极有可能是京极向埃科的借鉴。但事实上艾科的本意可能正好相反，他也许不过是兴致所致，说说故事而已。
《玫瑰》的正文设定成一位中世纪僧侣的手稿，作者行文采取第一人称叙述，尽可能还原当时历史背景下的用语，很见功底，但这也是很多人读起来吃力的原因——过于拘谨的风格，和通俗推理小说充满快感、惊心动魄的阅读体验相差太远了。有的同学告诉我翻开目录就懵了，几乎要当古典名著啃了。好吧，我承认其实我也懵过，但是通读之后，却相当为这种镣铐下舞蹈的魅力所吸引。
虽然《玫瑰》并不一定要当推理小说读，不过我想埃科想说的真的是一个关于推理的故事，不仅是破解谜案的推理，更是对知识存在的推理。从故事的一开头，就已层层暗示。威廉通过对脚印等的观察做出对逃逸马匹的分析，即是最初预告，已说明全书的全部思路——通过已见的知识推导未见的知识。此后谈论到培根的发明，谈到科学将会造成对世界的改造，谈到古书中提到的独角兽与真实可能存在的独角兽的联系，谈到事物名称概念与实体分离，这些看似无关的内容，又似乎隐隐扣住一个主题。最终导出对亚里士多德《诗学》失落的第二卷内容的推测。埃科炫耀知识到这里，已经够本了。
但是他老人家的野心似乎还不止于此，他甚至试图将天地脉理织罗进故事中，这才是这个故事区别于它的推理同辈，真正可观之处。《玫瑰》其实说的是一个失败的推理故事。与其他推理中无所不知的侦探形成鲜明对比，威廉这位“侦探”，在事实层面的推理，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不但没有破解出连续死亡的真相，到最后也没有阻止住谋杀，让凶手的企图几乎都完全达成。只是与主角唱对手戏的，与其说是设下迷局凶手，不如说是冥冥中的天意。很讽刺的是，最后帮助他解开谜题的，同样也是无意识的天意。在完全错误的推理下到达正确的答案，如果以迷局设计而言，埃科想要设计的也许是最高等级的迷局。
埃科笔下的威廉 ，虽然是失败的“侦探”，却是我见过的诸多“侦探”中形象最丰满的一位，也是洞察力最高的角色之一。其实用侦探这个词非常不准确。威廉只是书中的一个角色，情势所迫才被被推到解谜者的位置上。只是他推测出事实背后的真相，却没有推测出事实的本身。另一位主角阿德索，故事的讲述者，也并非只是呆头呆脑的华生。有人曾说《玫瑰》一书虽然精湛，却缺少感情，也许是因为模仿手稿的拘谨语气引起的错觉。其实只要翻读楼塔一夜前后对人物心理细腻激烈的描写，毫不逊色于任何文学名著，不带感情的东西是不可能打动人的，哪怕有再精湛的技巧。
以上，《玫瑰》的解读其实可以分为四层：第一层是事实层面的推理故事，第二层面是罗列知识，以小说形式再现的论文，第三层面是作者对道德、智慧、宗教、伦理观念的阐述，第四层面是试图再现世界之理，即天道的意志通过人的无意识的实现。通过文字的镜像，让人隐约窥见比现实更深层的真实世界。不敢说埃科完全成功，只是切实看到这样的尝试，已经是意外的难得了。
其实，全书最动人的，是作者借主角之口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认定上帝绝对的万能，以及他对选择的绝对自由，不就等于上帝的不存在吗？”
天意渺渺。谁又能知呢？
昔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
姑妄揣测，也许是因为《玫瑰》的知名度太高所致。《玫瑰》一书一直认为是推理经典，被奉为“幻之名著”，多年来在爱好者圈中口口相传，却鲜有人睹得真容。诚如本人也一直在脑海中有对《玫瑰》一书有某种揣测的感觉，大概是从电影和一些间接资料中勾勒出的朦胧印象，与实际阅读到的相差甚远。其实想想也很好理解，由文字改编的电影，必然会强调叙事性，弱化或者说干脆省略理论，于是观众看到的只是一个情节紧张的故事，再按照以此印象基础对原著形态推理。中世纪修道院凶杀案，原本就是一个有浓重悬疑色彩的题材，再加上传说中艰涩的历史知识背景，叫人形成某种误导的期待。我相信《玫瑰》的阅读者中99%对埃科的知识罗列不感兴趣，推理迷们期待的，正是作者如何将这些复杂的理论编织入故事，组成一个令人叫绝的谜题。很多人对结构布局的期待超过书想要传达的内容本身。很可惜，埃科挑战的并不是读者的智商或知识积累，而是阅读体验，需要的是一种推翻先验概念的阅读心态。于是对不起各位同学了……
因为《玫瑰》，大概可以理解一些同学读京极小说的感觉了。个人完全是因为对民俗学感兴趣才去看京极，所以完全忽略凶手是谁、如何布局这一类的问题来读，也许这样更接近京极的本意。我也尝试过用从京极作品的构成倒推《玫瑰》可能的形态，后来也发现并不完全吻合。在京极堂系列中，情节只是对理论辅助性的包装，有时候显得相当生硬。但是埃科却结合得相当自然。虽然个人对中世纪的宗教历史毫无兴趣，也不妨碍对它的阅读。有一些评论认为，用故事来写论文，用情节来阐述理论，这一点极有可能是京极向埃科的借鉴。但事实上艾科的本意可能正好相反，他也许不过是兴致所致，说说故事而已。
《玫瑰》的正文设定成一位中世纪僧侣的手稿，作者行文采取第一人称叙述，尽可能还原当时历史背景下的用语，很见功底，但这也是很多人读起来吃力的原因——过于拘谨的风格，和通俗推理小说充满快感、惊心动魄的阅读体验相差太远了。有的同学告诉我翻开目录就懵了，几乎要当古典名著啃了。好吧，我承认其实我也懵过，但是通读之后，却相当为这种镣铐下舞蹈的魅力所吸引。
虽然《玫瑰》并不一定要当推理小说读，不过我想埃科想说的真的是一个关于推理的故事，不仅是破解谜案的推理，更是对知识存在的推理。从故事的一开头，就已层层暗示。威廉通过对脚印等的观察做出对逃逸马匹的分析，即是最初预告，已说明全书的全部思路——通过已见的知识推导未见的知识。此后谈论到培根的发明，谈到科学将会造成对世界的改造，谈到古书中提到的独角兽与真实可能存在的独角兽的联系，谈到事物名称概念与实体分离，这些看似无关的内容，又似乎隐隐扣住一个主题。最终导出对亚里士多德《诗学》失落的第二卷内容的推测。埃科炫耀知识到这里，已经够本了。
但是他老人家的野心似乎还不止于此，他甚至试图将天地脉理织罗进故事中，这才是这个故事区别于它的推理同辈，真正可观之处。《玫瑰》其实说的是一个失败的推理故事。与其他推理中无所不知的侦探形成鲜明对比，威廉这位“侦探”，在事实层面的推理，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不但没有破解出连续死亡的真相，到最后也没有阻止住谋杀，让凶手的企图几乎都完全达成。只是与主角唱对手戏的，与其说是设下迷局凶手，不如说是冥冥中的天意。很讽刺的是，最后帮助他解开谜题的，同样也是无意识的天意。在完全错误的推理下到达正确的答案，如果以迷局设计而言，埃科想要设计的也许是最高等级的迷局。
埃科笔下的威廉 ，虽然是失败的“侦探”，却是我见过的诸多“侦探”中形象最丰满的一位，也是洞察力最高的角色之一。其实用侦探这个词非常不准确。威廉只是书中的一个角色，情势所迫才被被推到解谜者的位置上。只是他推测出事实背后的真相，却没有推测出事实的本身。另一位主角阿德索，故事的讲述者，也并非只是呆头呆脑的华生。有人曾说《玫瑰》一书虽然精湛，却缺少感情，也许是因为模仿手稿的拘谨语气引起的错觉。其实只要翻读楼塔一夜前后对人物心理细腻激烈的描写，毫不逊色于任何文学名著，不带感情的东西是不可能打动人的，哪怕有再精湛的技巧。
以上，《玫瑰》的解读其实可以分为四层：第一层是事实层面的推理故事，第二层面是罗列知识，以小说形式再现的论文，第三层面是作者对道德、智慧、宗教、伦理观念的阐述，第四层面是试图再现世界之理，即天道的意志通过人的无意识的实现。通过文字的镜像，让人隐约窥见比现实更深层的真实世界。不敢说埃科完全成功，只是切实看到这样的尝试，已经是意外的难得了。
其实，全书最动人的，是作者借主角之口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认定上帝绝对的万能，以及他对选择的绝对自由，不就等于上帝的不存在吗？”
天意渺渺。谁又能知呢？
昔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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