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点也没有不对劲

1
最近在读《盖普眼中的世界》，这是一本奇怪的书。
如果将书分成十个部分，那么打分依次是十，九，八，七……三，二，一。
一个出色的开头，像气势汹汹的火车头，
中间夹了一篇出色的短篇小说，其余的部分让人期待，最终失望。
主角是一个男作家，一生都在和女人纠缠不清，
我以为，是和他强大的母亲，母亲的候选人（妻子），
母亲的代理人（一个变性人），母亲的影子（遗愿）纠缠不清。
他一生致力于写小说，为了引起女人的注意，比如说，他写的处女作，就赢得了他的妻子。
他唯一的一次真正的外遇，是和一个被他妻子授权默许的，喜欢他作品的女读者。
这种授权关系，使人想起他的第一次性经历：母亲花钱，给他买的妓女。

就连在妻子外遇的时候，他的表现也像一个脆弱的男孩，（被惩罚的男孩），
他淹没在浴缸里，假装死亡，随后在卧室里，将脸埋在妻子的内衣中，寻找安慰。
正因为他与女性之间是这样一种关系，所以作者的立场也显得有些混乱：
对于女性主义者，他时而崇拜，敬仰，时而恐惧，时而轻蔑和愤恨，
最终，他死在一个狂热的女性主义者手中。

2

整部长篇小说，留下了三个好故事。
我以为是故事的前两章，以及其中夹杂的那一个短篇。
我必须说，那个短篇实在是精彩极了。
这个短篇胜过同样调子的村上春树，我就像看一个拳击比赛，心里说：“村上输了！”
但是，村上春树是一个长跑选手，而作者是一个短跑选手，就一个长篇来说，
小说缺乏从容有余的实力，均衡有序的构架，以及足够的激情。
而他所缺乏的，正是村上在《海边的卡夫卡》里所体现的，
村上春树还有一种冷静的单调的优雅。

小说的表层故事不可谓不光怪陆离。
我一直想看，在这样光怪陆离的外表下，最终的核心将抵达哪里？
是因为古怪，所以成为传奇吗？并非如此，这样的古怪沦为了意淫。
这样的古怪还不如《拿着剪刀奔跑》，那本书里，古怪的人们发出了热切的呼声，
战胜自我，以本来的面貌强大的生存下去，发出光彩，那样的愿望压倒了一切。

3

村上春树惯常写一些古怪的故事，但是在故事的下层，总有一种安详宁静的东西。
比如《海边的卡夫卡》，对称的故事线索，在现实中没有相交的两条线，却在深层次交织在一起。
古怪的人物，常人不可理解的逻辑，也充满了智障，性别倒错的人，混混……
但是并不炫耀这些人物，而给予了更大的宽容。
平静朴素的描述，即是一种宽容。

《海边的卡夫卡》的命题是古希腊戏剧的命题：
一个被亲生父亲诅咒的少年，注定要杀父娶母，奸淫自己的姐姐。
在他逃避自己命运的旅程中，这些诅咒一一应验。
并非假借自己的手，并非在真实中，但是这些行为都实现了。
古希腊戏剧的命运主题笼罩在少年的头顶：你永远无法逃避自己的命运。
但是与此同时，少年从核心部分进入了“命运”的场所，他改变不了任何现实，却也改变了一切。
既然你所做的一切，并不会改变你的命运，那么一切的努力所来为何？
在少年坚强的，单调的，不断的努力中，似乎有这样一种答案：
迎战自己的命运，是一种高贵的勇气，即便是一个悲剧。

4

可惜的是，在古怪的《盖普眼中的世界》中，世界是一列喧闹的火车，
终点站不是一个简单的真理，而是无尽的繁琐消磨。

5

我是一个女性主义者，并不激进。
我耐心的和世界上的男性们相处，和这个男性世界相处，尽量温柔。
深夜里我经常收到孤独的女人的来信，她们有一个难听的称号叫“剩女”，
她们的信大多讲述了这样一个事实：
当她们年纪渐长，而不肯与一个随便找来的男人相伴时，
她们周围的世界表达出强烈的不理解，并且企图扭曲她们的意志。
当世界的面孔凝聚成父母的面孔时，她们痛苦，沮丧，无法抵挡。

《盖普眼中的世界》最精彩的一段话如下：
“她想道，这个满是下作念头的世界上，你要么是某人的妻子，
要么是某人的婊子——要么就在成为两者之一的路上。
万一都不是，所有人就会设法让你以为一定是自己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是呢，她想，我一点也没有不对劲。”

我一点也没有不对劲，请这么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