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所有夜晚的清流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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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所有夜晚的清流月光
——浅析《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的人文精神
合上迟子建的《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如同标题所描述的那样,浮现在脑海里的,是漆黑深静的夜晚。
不是菜农跨坐在形如瘸腿老驴的破摩托上疾驰闯过红灯的夜晚;不是“我”亲爱的魔术师安睡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的夜晚;不是乌塘低矮青砖房群层叠掩盖的,暮色浓重的夜晚;不是蒋百嫂倚在画店门板听如倏忽而至的黑雨与悲歌落下了泪的夜晚;不是“我”摸着了蒋百嫂腰上的黄铜钥匙打开了秘密之门的夜晚;不是“我”在三山湖放下了为魔术师祈求的河灯的夜晚……我脑海中的夜晚,不是这些夜晚,却又都是这些夜晚。漆黑广袤得无边无垠,有一轮细似银牙的新月孤单地挂在覆盖了一切的夜幕上,挥落薄凉的清流月光。
迟子建是我颇为欣赏的中国现代女作家,或许是出生于漠河的关系,有北国女子豪爽不羁的风骨,极少呻吟风月之作,作品大多与现实生活有关。文风平实稳重,不喜堆砌华丽繁复的词藻,很容易让人辨认出来;文字清丽逸朗,总带着些如雪后初霁般淡淡的净爽。
作为一名“80后”的读者看来,《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与时下一般畅销的青春小说相比,风格迥然不同。
可以说,一方面,在外来文化与网络文化的双重冲击下,中国现代文学正遭逢从来未有的转折点。很明显便能看出,本书作者惯常的句式与文法,与现在广受年轻一代喜欢的青年作家有较大的差异。比起断句、标点的应用都十分规范的老一辈或是父母辈作家,遣词造句习惯与年轻读者更为接近的青年作家更容易让他们获得认同感。
另一方面,逐渐成长的新一代,虽然在学识与书籍阅读量等方面大大超越了上一辈人,他们关注社会时事,面对国家大难也愿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但是对于社会底层群体的人文关怀仍然缺乏。拜金主义与急功近利等浮躁思想充斥的物质社会,使得年轻读者更愿意选择承载思想不沉重,述说身边人身边事的小说。诚然,社会的巨变与多样化,要求文学迎合社会各阶层的需求。但是,并不代表文学只能走向俗侩之路。真正的好作品,必须反映社会现实,令读者看到现象背后更深层的本质,而且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改变它的价值。《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正是这样的一本好书。
本书能让年轻读者喜欢的原因是,没有故作煽情的铺垫,有的只是如山间溪流泊泊而下的缓缓展开,自然而然地进入读者心田。除了女性作家天生带有的细腻笔触之外,展现在她笔下的,并不是一个个简单的人物百貌,而是寥寥几笔勾勒出的现今社会众生相,背后蕴含着作者试图启示读者引其深思的中国社会现状。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开篇第一章,洋溢出“我”失去了“我”亲爱的丈夫——魔术师的淡淡悲伤,这为全文奠定了清冷静默的基调。灯火阑珊的大城市之夜里,有为生活挣口饭吃的郊县菜农,修鞋匠与豆腐佬,有躲在僻静处亲热的情侣,有视金钱为践踏他人尊严垫脚石的男人们,有苦于现实与理想的“我”,有不得不在夜总会表演的魔术师,“我们”都一样,都是困于其中的小人物。花费在每个人身上的笔墨并不多,却以一个魔术师被赶路菜农撞死的夜晚为我们展现了城市夜晚的冰山一角。由于魔术师的死,令“我”产生了“在三山湖附近的村镇走一走,做一些民俗学的调查,收集民歌和鬼故事”的想法,希望“自己能在民歌声中燃起生存的火焰,希望在鬼故事中找到已逝人灵魂的居所”。潜藏在“如果能见到巫师”这样的想法中,是“我”仍未能完全接受魔术师永远离“我”而去的事实。
于是第二章,镜头飞速切换到了前往三山湖的列车上,这是《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重头戏的开始。“我”随着周二嫂,来到了连落下的雨也是黑雨的乌塘,新寡妇的“我”遇见了一群与我身份相同的女人,不同的是,“我”因为车祸失去了我的丈夫,她们因矿难失去了她们的丈夫。
列车被雨后山泥倾困,并不是偶然的,可以说是偶然中的必然。大量的采挖煤矿必定会对当地的生态环境造成无可挽回的破坏。煤矿作为一大重要经济矿产资源,近年来仍是大肆采挖,由此带来的安全隐患与环境问题已引起了社会的重视,各方也呼吁要采用更环保安全的能源与有效预防矿难的生产措施,但问题仍是得不到解决。今年初王家岭矿难的救援行动之所以被广大传媒称呼为奇迹,正因为大部分矿难都极难能一次拯救出那么多幸存者,许多矿工的生命就这样地被埋在了地底,再也不见天日。
于是,乌塘出现了奇特的“嫁死”寡妇也并不奇怪。可以这样说,乌塘只是一个对此现象的切入点,它不是唯一的,而是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矿源地的缩影。对于一次又一次的矿难,使得矿工这种职业成为了朝不保夕的危险工种,当权者对矿难的掩盖以保全自己的政绩,甚至自己也参与矿业经营,形成了所谓的官商勾结。所谓的保障也不过是出现了矿难赔付一笔钱就草草了事,生命与金钱划上了等号,全然没有了应有的尊严。“嫁死”寡妇的产生, 不能完全归罪于追求金钱欲望的人性,它的集体化现象,只能说是这个社会,这个时代的悲哀。婚姻与丈夫的生命成为了换取金钱的跳板,不能不说,对于女性来说,也是可悲的。
迟子建选择了乌塘寡妇们中的一个——蒋百嫂作为切入点。在乌塘所有的寡妇里,蒋百嫂是最大情大性的,不被乌塘众人所理解,认为她疯疯癫癫。也正如此,蒋百嫂的夜晚是无人可理解的。即使谣传有多少个男人睡过了她的炕,也不见得有人能理解她寂寞的夜晚。或许,只有倚在画店门板听那悲怆的丧歌的蒋百嫂,那样的孤寂才是属于她的。
同为未亡人的“我”,用蒋百嫂腰上片刻不离身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那道象征秘密象征真相的蓝漆门,蒋百在那又高又宽的冰柜里,蜷缩着身子沉睡,落满了白霜。
蒋百的死,是这样的情理之中。前面隐约的铺垫与描述,使得他的死不再意外。他成为了乌塘官员掩盖矿难保住官帽子的把柄,蒋百在他们的眼里,不是一条无辜的生命,只是一个数字,仅是一道“九加零不等于十”加减算式里被人为掩去的那个“一”。
对于蒋百嫂而言,深爱的丈夫死在矿难中,受矿上领导、地方官员的压制,自己却无法公开他死亡的事实,甚至无法为他光明正大安葬,承受了所有因此而来的重担。即使得到了巨额金钱作为物质上的赔偿,蒋百嫂心灵上的伤口也是无法愈合的,只有在酒精与肉欲的麻痹下,才能暂时遗忘,黑夜是有多么漫长。如同那只在外寻找着蒋百的狗,喜欢坐在屋顶上仰望天空的孩子蒋三生,一生无法得到救赎。这个世界上,有不能用金钱买到的事物,人心便是其中一项。“作者站在一个未亡人的角度感同身受地体验了蒋百嫂深切的丧夫之痛.以一个女人的心去感知蒋百嫂那沉重的精神重负——那种无法言说、不能排解的不幸和痛苦。”①
最后一章,决意离开乌塘的“我”,抵达了旅程一开始原应到达的地方——三山湖,实现了一开头的愿望,“我”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看出“我”的哀伤。可是那样并没有使我得到解放。
只有当我在清流放下了那盏荷花形的河灯.向 “魔术师送达“我”的思念.把精心留存着的,仅剩着的——他的胡须,置入河灯。河灯载着它们远去之时,“我”的内心才不再有那种被他所遗弃了的哀痛和悲愁。
在清流,“我”终于明白了逝者如斯的道理,无论是陈昭纯那悲戚的民歌,还是史三婆的鬼故事,皆不能让“我”与魔术师再次“相见”。倒不如放一盏河灯,也放了“我”固执的念,让“我”的魔术师真正安眠。结尾自盒子内神奇出现的蓝蝴蝶,正是意味着“我”放下了重负,自我涅槃的点睛之笔。
终章看似与前面几章关联甚少,但并不是狗尾续貂。少年云领的出现,是“我”旅程中冥冥的终点。“我”因思念与苦痛无法宣泄的灵魂,在放下河灯后,终于得到了救赎。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带我们游略了数个地方,这些夜晚的场景从城市切换到乌塘再转到了三山湖,出现了许许多多个人物,其中,小男孩云领是最为不同的,与所有人一样,他有他的苦痛。可是,对比起少年丧父的蒋三生,云领他又是这么地与众不同。
“云领——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已被粗砺的生活打磨得过于老成。小小年纪就已饱尝了生离更别之痛.已懂得把失去母亲的哀痛深埋在心间.去面对艰辛的生活。云领深藏苦难而勇担人生的那一分豪气.正是作者要去追寻,要去表达的昂然的人生态度。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的意境深邃而凄美.忧伤的笔调使读者在文本如泣如诉的叙说中体会着心灵的悸痛。然而这忧伤最终在云领这天使般心灵的牵引下,在那样一个传统的悼念亡灵的时刻,在那样的月光辉映下的空山清流之中渐渐被融化。”②
“看着月光裹挟着的这个经历了生活之痛的小小身影.蓦地想起蒋百嫂家的那个轰鸣着的冰柜,想起蒋三生,我突然觉得自己所经历的生活变故是那么那么地轻.轻得就像月亮旁丝丝缕缕的浮云。” ③
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是人的心,很容易遭受打击而分崩离析;同时,最坚强的,也是人的心,无论多少次碎裂一地,仍能拼凑起来,继续面对人生。我想,这便是迟子建在终章想要告诉读者的话语。不管遇到生活多少的挫折与打击,我们都能把自己破碎的心补缀好,再次迎接接下来的挑战与苦难。
经由“我”失去了魔术师,试图去寻觅能与他再次“相逢”的孤身旅程,为我们呈现了许许多多个夜晚。那些夜晚,是“我”一个人的夜晚,也是所有人的夜晚,甚至也有迟子建的夜晚。不难看出,我们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里,能找到迟子建本人的影子。迟子建的丈夫黄世君,原塔河县书记,因车祸去世,本书中的魔术师也是因车祸离世,《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正是诞生在这个作者寻找治疗心灵伤口的方法的时期,既是“我”追寻魔术师的故事,也是迟子建复原自己我的故事,带有她本人很深刻的印记。她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里,倾注在魔术师上的感情,可以说是寄托了她对亡夫的思念不舍。那充满了治愈与希望的结尾,正是作者本人振奋自励,重新面对生活的自我写照。
当然,如果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的高度仅限于此,那么,也就不足为提了。重要的是,迟子建笔下的“我”,并没有因为失去魔术师的伤痛而蒙蔽了自己的眼睛,经由“我”的旅程,“我”的眼睛,“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除了“我”的伤痛,“我”一个人的夜晚,骤然开阔自己的视野,我们会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的伤痛,其他人的夜晚。“我”因自己的苦痛,看到了更多人的苦痛,更能感同身受,并把“我”的苦痛放入了更沉重的生活,向世人发出了追问的呐喊。迟子建以其独特的悲悯情怀,带我们进入了这场弥漫着隐隐无奈而哀伤的旅程,犹如入了夜后的世界,让人沉静下来,仔细咀嚼所看到的一切,进而反思。
真实世界中,夜晚的概念当然只有一个。《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这个标题,并不是单纯地表示夜晚这个概念,而是通过“夜晚”这个词,代指了同一片天空下的人们,他们各自有着怎样的生活。尽管所在的地域不尽相同,所有的夜晚,聚合成了我们抬头便能望见的,有着同一片漆黑夜空的这个世界。
中国的经济飞快发展的同时,社会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我们都有目共睹的。城乡之间,城市的不同群体之间,他们的生活差距没有缩小,反而正不断地拉大。基尼系数不断增大,社会财富分配的不均衡,福利保障制度的不到位,都是大家忧心忡忡的。与同为东北女作家的萧红一样,迟子建恋恋不忘的是她生存的黑土地上的人们,黑土地上的苍痍和苦痛。这使得她在写作时,始终不忘对这些人群的关怀。
凭借《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迟子建第三度获得“鲁迅文学奖”,这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还是第一人。
诗评家谢冕在第二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颁奖会上,这样宣读迟子建的小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的授奖词:“向后退,退到最底层的人群中去,退向背负悲剧的边缘者;向内转,转向人物最忧伤最脆弱的内心,甚至命运的背后。然后从那儿出发倾诉并控诉,这大概是迟子建近年来写作的一种新的精神高度。”④这段授奖词很精辟地概括了这本书的精髓之处。
迟子建在温柔的夜幕下藏了一把锐利的刀,捅醒了许多明知这样的病态却不愿正视的人。我们自以为黑暗能掩盖白昼时能清晰看见的一切,于是我们选择了蒙上夜幕去麻痹我们的眼睛,遗忘了祖国这些亟需我们去治疗苦痛的伤口。如同皎洁的月光,清澈流过世界上所有深邃的夜晚。
① ②④《评迟子建作品<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作者:河北科技大学倪素梅,2010年4月10日,取于中学语文阅读网:http://www.chinese163.com/Html/Article/34591.html
③ 参考书籍:迟子建《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第六章“永别于清流”,(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
④ 中国作家网,迟子建:http://www.chinawriter.com.cn/zjzl/zjk/chizij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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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的人文精神
合上迟子建的《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如同标题所描述的那样,浮现在脑海里的,是漆黑深静的夜晚。
不是菜农跨坐在形如瘸腿老驴的破摩托上疾驰闯过红灯的夜晚;不是“我”亲爱的魔术师安睡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的夜晚;不是乌塘低矮青砖房群层叠掩盖的,暮色浓重的夜晚;不是蒋百嫂倚在画店门板听如倏忽而至的黑雨与悲歌落下了泪的夜晚;不是“我”摸着了蒋百嫂腰上的黄铜钥匙打开了秘密之门的夜晚;不是“我”在三山湖放下了为魔术师祈求的河灯的夜晚……我脑海中的夜晚,不是这些夜晚,却又都是这些夜晚。漆黑广袤得无边无垠,有一轮细似银牙的新月孤单地挂在覆盖了一切的夜幕上,挥落薄凉的清流月光。
迟子建是我颇为欣赏的中国现代女作家,或许是出生于漠河的关系,有北国女子豪爽不羁的风骨,极少呻吟风月之作,作品大多与现实生活有关。文风平实稳重,不喜堆砌华丽繁复的词藻,很容易让人辨认出来;文字清丽逸朗,总带着些如雪后初霁般淡淡的净爽。
作为一名“80后”的读者看来,《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与时下一般畅销的青春小说相比,风格迥然不同。
可以说,一方面,在外来文化与网络文化的双重冲击下,中国现代文学正遭逢从来未有的转折点。很明显便能看出,本书作者惯常的句式与文法,与现在广受年轻一代喜欢的青年作家有较大的差异。比起断句、标点的应用都十分规范的老一辈或是父母辈作家,遣词造句习惯与年轻读者更为接近的青年作家更容易让他们获得认同感。
另一方面,逐渐成长的新一代,虽然在学识与书籍阅读量等方面大大超越了上一辈人,他们关注社会时事,面对国家大难也愿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但是对于社会底层群体的人文关怀仍然缺乏。拜金主义与急功近利等浮躁思想充斥的物质社会,使得年轻读者更愿意选择承载思想不沉重,述说身边人身边事的小说。诚然,社会的巨变与多样化,要求文学迎合社会各阶层的需求。但是,并不代表文学只能走向俗侩之路。真正的好作品,必须反映社会现实,令读者看到现象背后更深层的本质,而且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改变它的价值。《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正是这样的一本好书。
本书能让年轻读者喜欢的原因是,没有故作煽情的铺垫,有的只是如山间溪流泊泊而下的缓缓展开,自然而然地进入读者心田。除了女性作家天生带有的细腻笔触之外,展现在她笔下的,并不是一个个简单的人物百貌,而是寥寥几笔勾勒出的现今社会众生相,背后蕴含着作者试图启示读者引其深思的中国社会现状。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开篇第一章,洋溢出“我”失去了“我”亲爱的丈夫——魔术师的淡淡悲伤,这为全文奠定了清冷静默的基调。灯火阑珊的大城市之夜里,有为生活挣口饭吃的郊县菜农,修鞋匠与豆腐佬,有躲在僻静处亲热的情侣,有视金钱为践踏他人尊严垫脚石的男人们,有苦于现实与理想的“我”,有不得不在夜总会表演的魔术师,“我们”都一样,都是困于其中的小人物。花费在每个人身上的笔墨并不多,却以一个魔术师被赶路菜农撞死的夜晚为我们展现了城市夜晚的冰山一角。由于魔术师的死,令“我”产生了“在三山湖附近的村镇走一走,做一些民俗学的调查,收集民歌和鬼故事”的想法,希望“自己能在民歌声中燃起生存的火焰,希望在鬼故事中找到已逝人灵魂的居所”。潜藏在“如果能见到巫师”这样的想法中,是“我”仍未能完全接受魔术师永远离“我”而去的事实。
于是第二章,镜头飞速切换到了前往三山湖的列车上,这是《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重头戏的开始。“我”随着周二嫂,来到了连落下的雨也是黑雨的乌塘,新寡妇的“我”遇见了一群与我身份相同的女人,不同的是,“我”因为车祸失去了我的丈夫,她们因矿难失去了她们的丈夫。
列车被雨后山泥倾困,并不是偶然的,可以说是偶然中的必然。大量的采挖煤矿必定会对当地的生态环境造成无可挽回的破坏。煤矿作为一大重要经济矿产资源,近年来仍是大肆采挖,由此带来的安全隐患与环境问题已引起了社会的重视,各方也呼吁要采用更环保安全的能源与有效预防矿难的生产措施,但问题仍是得不到解决。今年初王家岭矿难的救援行动之所以被广大传媒称呼为奇迹,正因为大部分矿难都极难能一次拯救出那么多幸存者,许多矿工的生命就这样地被埋在了地底,再也不见天日。
于是,乌塘出现了奇特的“嫁死”寡妇也并不奇怪。可以这样说,乌塘只是一个对此现象的切入点,它不是唯一的,而是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矿源地的缩影。对于一次又一次的矿难,使得矿工这种职业成为了朝不保夕的危险工种,当权者对矿难的掩盖以保全自己的政绩,甚至自己也参与矿业经营,形成了所谓的官商勾结。所谓的保障也不过是出现了矿难赔付一笔钱就草草了事,生命与金钱划上了等号,全然没有了应有的尊严。“嫁死”寡妇的产生, 不能完全归罪于追求金钱欲望的人性,它的集体化现象,只能说是这个社会,这个时代的悲哀。婚姻与丈夫的生命成为了换取金钱的跳板,不能不说,对于女性来说,也是可悲的。
迟子建选择了乌塘寡妇们中的一个——蒋百嫂作为切入点。在乌塘所有的寡妇里,蒋百嫂是最大情大性的,不被乌塘众人所理解,认为她疯疯癫癫。也正如此,蒋百嫂的夜晚是无人可理解的。即使谣传有多少个男人睡过了她的炕,也不见得有人能理解她寂寞的夜晚。或许,只有倚在画店门板听那悲怆的丧歌的蒋百嫂,那样的孤寂才是属于她的。
同为未亡人的“我”,用蒋百嫂腰上片刻不离身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那道象征秘密象征真相的蓝漆门,蒋百在那又高又宽的冰柜里,蜷缩着身子沉睡,落满了白霜。
蒋百的死,是这样的情理之中。前面隐约的铺垫与描述,使得他的死不再意外。他成为了乌塘官员掩盖矿难保住官帽子的把柄,蒋百在他们的眼里,不是一条无辜的生命,只是一个数字,仅是一道“九加零不等于十”加减算式里被人为掩去的那个“一”。
对于蒋百嫂而言,深爱的丈夫死在矿难中,受矿上领导、地方官员的压制,自己却无法公开他死亡的事实,甚至无法为他光明正大安葬,承受了所有因此而来的重担。即使得到了巨额金钱作为物质上的赔偿,蒋百嫂心灵上的伤口也是无法愈合的,只有在酒精与肉欲的麻痹下,才能暂时遗忘,黑夜是有多么漫长。如同那只在外寻找着蒋百的狗,喜欢坐在屋顶上仰望天空的孩子蒋三生,一生无法得到救赎。这个世界上,有不能用金钱买到的事物,人心便是其中一项。“作者站在一个未亡人的角度感同身受地体验了蒋百嫂深切的丧夫之痛.以一个女人的心去感知蒋百嫂那沉重的精神重负——那种无法言说、不能排解的不幸和痛苦。”①
最后一章,决意离开乌塘的“我”,抵达了旅程一开始原应到达的地方——三山湖,实现了一开头的愿望,“我”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看出“我”的哀伤。可是那样并没有使我得到解放。
只有当我在清流放下了那盏荷花形的河灯.向 “魔术师送达“我”的思念.把精心留存着的,仅剩着的——他的胡须,置入河灯。河灯载着它们远去之时,“我”的内心才不再有那种被他所遗弃了的哀痛和悲愁。
在清流,“我”终于明白了逝者如斯的道理,无论是陈昭纯那悲戚的民歌,还是史三婆的鬼故事,皆不能让“我”与魔术师再次“相见”。倒不如放一盏河灯,也放了“我”固执的念,让“我”的魔术师真正安眠。结尾自盒子内神奇出现的蓝蝴蝶,正是意味着“我”放下了重负,自我涅槃的点睛之笔。
终章看似与前面几章关联甚少,但并不是狗尾续貂。少年云领的出现,是“我”旅程中冥冥的终点。“我”因思念与苦痛无法宣泄的灵魂,在放下河灯后,终于得到了救赎。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带我们游略了数个地方,这些夜晚的场景从城市切换到乌塘再转到了三山湖,出现了许许多多个人物,其中,小男孩云领是最为不同的,与所有人一样,他有他的苦痛。可是,对比起少年丧父的蒋三生,云领他又是这么地与众不同。
“云领——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已被粗砺的生活打磨得过于老成。小小年纪就已饱尝了生离更别之痛.已懂得把失去母亲的哀痛深埋在心间.去面对艰辛的生活。云领深藏苦难而勇担人生的那一分豪气.正是作者要去追寻,要去表达的昂然的人生态度。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的意境深邃而凄美.忧伤的笔调使读者在文本如泣如诉的叙说中体会着心灵的悸痛。然而这忧伤最终在云领这天使般心灵的牵引下,在那样一个传统的悼念亡灵的时刻,在那样的月光辉映下的空山清流之中渐渐被融化。”②
“看着月光裹挟着的这个经历了生活之痛的小小身影.蓦地想起蒋百嫂家的那个轰鸣着的冰柜,想起蒋三生,我突然觉得自己所经历的生活变故是那么那么地轻.轻得就像月亮旁丝丝缕缕的浮云。” ③
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是人的心,很容易遭受打击而分崩离析;同时,最坚强的,也是人的心,无论多少次碎裂一地,仍能拼凑起来,继续面对人生。我想,这便是迟子建在终章想要告诉读者的话语。不管遇到生活多少的挫折与打击,我们都能把自己破碎的心补缀好,再次迎接接下来的挑战与苦难。
经由“我”失去了魔术师,试图去寻觅能与他再次“相逢”的孤身旅程,为我们呈现了许许多多个夜晚。那些夜晚,是“我”一个人的夜晚,也是所有人的夜晚,甚至也有迟子建的夜晚。不难看出,我们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里,能找到迟子建本人的影子。迟子建的丈夫黄世君,原塔河县书记,因车祸去世,本书中的魔术师也是因车祸离世,《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正是诞生在这个作者寻找治疗心灵伤口的方法的时期,既是“我”追寻魔术师的故事,也是迟子建复原自己我的故事,带有她本人很深刻的印记。她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里,倾注在魔术师上的感情,可以说是寄托了她对亡夫的思念不舍。那充满了治愈与希望的结尾,正是作者本人振奋自励,重新面对生活的自我写照。
当然,如果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的高度仅限于此,那么,也就不足为提了。重要的是,迟子建笔下的“我”,并没有因为失去魔术师的伤痛而蒙蔽了自己的眼睛,经由“我”的旅程,“我”的眼睛,“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除了“我”的伤痛,“我”一个人的夜晚,骤然开阔自己的视野,我们会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的伤痛,其他人的夜晚。“我”因自己的苦痛,看到了更多人的苦痛,更能感同身受,并把“我”的苦痛放入了更沉重的生活,向世人发出了追问的呐喊。迟子建以其独特的悲悯情怀,带我们进入了这场弥漫着隐隐无奈而哀伤的旅程,犹如入了夜后的世界,让人沉静下来,仔细咀嚼所看到的一切,进而反思。
真实世界中,夜晚的概念当然只有一个。《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这个标题,并不是单纯地表示夜晚这个概念,而是通过“夜晚”这个词,代指了同一片天空下的人们,他们各自有着怎样的生活。尽管所在的地域不尽相同,所有的夜晚,聚合成了我们抬头便能望见的,有着同一片漆黑夜空的这个世界。
中国的经济飞快发展的同时,社会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我们都有目共睹的。城乡之间,城市的不同群体之间,他们的生活差距没有缩小,反而正不断地拉大。基尼系数不断增大,社会财富分配的不均衡,福利保障制度的不到位,都是大家忧心忡忡的。与同为东北女作家的萧红一样,迟子建恋恋不忘的是她生存的黑土地上的人们,黑土地上的苍痍和苦痛。这使得她在写作时,始终不忘对这些人群的关怀。
凭借《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迟子建第三度获得“鲁迅文学奖”,这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还是第一人。
诗评家谢冕在第二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颁奖会上,这样宣读迟子建的小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的授奖词:“向后退,退到最底层的人群中去,退向背负悲剧的边缘者;向内转,转向人物最忧伤最脆弱的内心,甚至命运的背后。然后从那儿出发倾诉并控诉,这大概是迟子建近年来写作的一种新的精神高度。”④这段授奖词很精辟地概括了这本书的精髓之处。
迟子建在温柔的夜幕下藏了一把锐利的刀,捅醒了许多明知这样的病态却不愿正视的人。我们自以为黑暗能掩盖白昼时能清晰看见的一切,于是我们选择了蒙上夜幕去麻痹我们的眼睛,遗忘了祖国这些亟需我们去治疗苦痛的伤口。如同皎洁的月光,清澈流过世界上所有深邃的夜晚。
① ②④《评迟子建作品<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作者:河北科技大学倪素梅,2010年4月10日,取于中学语文阅读网:http://www.chinese163.com/Html/Article/34591.html
③ 参考书籍:迟子建《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第六章“永别于清流”,(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
④ 中国作家网,迟子建:http://www.chinawriter.com.cn/zjzl/zjk/chizij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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