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许宣到许仙

   故事一代代传下去，许相公倒是变成了专情的种子。纵是知道同床共枕的是非我族类，也坦然受之。像那柳梦梅一般，一句“你既是俺妻，俺也不怕了”。饶是如此，当初Lennon和Ono在床上回答有关Peace的问题时就该无比的理直气壮：Yes, at least sex could! 真正的世界和谐指日可待。

 

后世的白素贞和许仙是“神话”。白素贞和许仙断桥相会，一把油纸伞便情定终生，意切情浓。这情节，即使算不得狗血，却也让人开始了然到这个故事真的是个传说。白娘子和许宣虽是“无情”，倒也是实在的市井话本。但看那白娘子和许宣船中相逢，“娘子把秋波频转瞧着许宣。许宣平日是个老实之人，见了此等如花似玉的美妇人，旁边又是个俊俏美女样的丫鬟，也不觉动念。”这又分明是市井中幽情的发祥，小寡妇与小白脸眼神交替，空气里弥漫着情欲的味道，搔动着心门。无非是我爱你的如花美貌，你图我“杭州人生得好”，真切市井得肉感。

 

美色当头，下半身为大。那许宣因白娘子吃了好几场官司，不可能不对其身份产生怀疑。可事后经不住白娘子屡屡的哄骗，换个爱巢复又如鱼似水，朝欢暮乐，昏迷缠定。但要说许宣完全无情，倒也冤枉了他，几次的事有蹊跷，任是白娘子那点蹩脚的辩护又岂能自圆其说？假如许宣不念一丝一毫的恩情，不自动屏蔽那些显然的疑窦，那就是再给他天大的欢娱估计也不敢弃小命于不顾。或许他的心中始终有着一份侥幸，顺着白娘子的威吓对上其荒唐的推辞，虽然千疮百孔，但好歹是个理由，用来搪塞他的心，却也足够了。

 

待到事情完全敞明，许宣再也无法帮着白娘子自我欺骗。而许宣毕竟是人，不是“仙”。许仙可以不离不弃地追随着白素贞，许宣是避之不及。白娘子也步步紧逼，容不得许宣淡定下来思量彼此的命运，只能在惊恐失措中慌不择路。那对许仙而言是一生之痛的法海，之于许宣却是天降的救星。这救命草像在其他中国传统故事中一般充当了烂摊子收拾人兼警醒教化人的角色，让许宣在以身试法地之后彻悟色字头上一把刀的中心思想。当许宣“背后悄悄地望白娘子头上一罩，用尽平生气力纳住”之时，他心里或许只有惊惧与敌恨。昔日深情蜜意海誓山盟的情侣到头来都会反目成仇，咬牙切齿恨不得对方万劫不复，又更何况是人对蛇妖。自古便是欢情薄，到头来哪里还有一丝丝的情分可言？没有没有，有的只是一刹那我存你亡的恶狠狠。

 

白娘子复了原形后，兀自昂头看着许宣。那里头有恨，有怨，有怒？至少盛着的绝望与凄楚便足以斩断许宣一世的红尘。到底是谁错了，都是遁入空门，都是永镇雷锋塔底，两个版本的心意却是天壤之别。是那许宣贪图美色，忘恩负义？他不过是有着人类求生存的本能。是白娘子不该锋芒毕露，步步紧逼？她不过想追寻幸福。是法海棒打鸳鸯，坏人好事？他不过是坚守着人妖殊途的信仰而已。要怪就怪冯梦龙，谁让他写了这样一个市井却不美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