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小说和不好的小说

我喜欢阅读武侠小说和推理小说。这两者都属于类型小说。奇怪的是，读得越多，我发现自己在这些小说中寻找的乐趣却越来越是非类型化的。大体来说，我现在喜欢阅读文学趣味浓的类型小说。

何谓文学趣味？这问题显然是个陷阱，绕过不谈。不过，既然我如此偏好类型小说中的文学趣味，为何不直接去读纯文学小说呢？这实在吊诡，大学毕业以来，我读的纯文艺小说大概还没有之前读过的十分之一强。我想起中学时，曾经用半年干掉姑姑收藏的近二十年的《小说月报》和《中篇小说月刊》（上面真的有许多精彩之极的中短篇，虽然那些作家们大概一辈子也无法得到“当代文学史”的青睐）；曾经在大学无数个炎热的下午沿着图书馆外国文学的序列一本一本“扫货”，只觉恍然如梦。

是因为工作后的疲惫么？是因为我不再愿意对书籍支出过量的智力投入么？是因为我越来越追求肤浅的快乐么？大概都有一点。不过，目前我还不想改变自己的这种阅读倾向。

同样，我喜欢重温，却不再那么乐意阅读新书。也许是因为老书就好像一个你熟口熟面的老友，你翻开它，就知道永远不会碰到背叛你的段落。而新书，则意味着一场全新的冒险。虽然这场冒险牺牲的代价不过是几个小时。我把最黄金的时间——通常是周末，献给老书；把工作之余的疲惫留给新书——它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也只配得到这个待遇。

好的类型小说乐趣在于，不仅具有类型之魅力，而且有文学之趣味。但能达到这个标准的小说，实在太少太少。以武侠而论，看遍武坛，唯有古龙、金庸二人瑟瑟面对秋风；以推理小说而论，我最推崇的，还是老土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和《大唐狄公案》。

《福尔摩斯》最大的魅力在哪里？我认为首推那个被呈现得巨细靡遗的19世纪“雾都”伦敦。其次是福尔摩斯和华生的友谊。如今最吸引我的段落，就是每个短篇的开场——晚来天欲雪，福尔摩斯和华生坐在贝克街221号B里，百无聊赖地等待顾客上门。那真是一个美妙的场景，孤独而又温暖。

《大唐狄公案》则让我们梦回大唐，那里有正直的朝廷官吏，有豪爽的江湖好汉，有市井小贩有和尚有道士有妓女有艺术家，还有那一座座奇特的县城、小镇、道观、寺庙和一条条无法预测的街道。你在阅读小说，你也在触摸时代。一直记得郭夫人跳落悬崖时裹落的大雪和梅花，还有那首小诗“飘落疑有声，娥眉古难全。”一种从记忆深处散发出来的美丽，带着童年的芬芳，让人的心神久久为之摇撼。

之所以欣赏冷硬派推理，大致也是这个原因吧？不过，冷硬派的某些套路看多了也挺招人烦。孤独的侦探，腐败的警察，竖起的衣领，扁扁的钱袋，沉重的枪托，空空的酒瓶，冰冷的感情，火热的美女，轻飘飘的拳头，沉甸甸的心。说难听点，某些冷硬派和“装逼派”无异。

正因如此，看到《恐怖分子的阳伞》时才会有种一见倾心的惊艳之感。

我很喜欢小说前藤原伊织的短序，反反复复看了多遍。真挚动人。短短一个序言，和两句“献给与我在同一时代生活过的朋友；献给未能与我过完同一时代就离去的朋友”，已经泄露了这本书的消息。

这本书里什么都有，鲜明生动的人物，波澜起伏的故事，堪称意外的结局，富有诗意和美感的文体，对青春逝去的追忆和叹息，以及常常是在武侠小说中才能看到的东方式的爱情、友情和一丝淡淡的浪子情怀。

人物和故事，相关欣赏赞叹的文章已经太多，勿须赘言。这里我想只拈出两点来随便谈谈：情怀和文体。

情怀，是的，情怀，这大概是我欣赏这本书最直接的原因。藤原的笔触温柔动人，他观察这个世界的方式，和我在许多地方是暗合的。理念这玩意儿（往大里说可以是一种世界观、一种意识形态），往往是年纪越大越注意的东西。藤原的理念之不俗、对这方面处理之洒脱，我相当佩服。

以村上春树为例，村上是很好的小说家，但他在小说中透露出的观念也未能免俗。他小说的主人公遗世而独立，对主流却抱着敌视至少也是轻视的态度。其实主人公什么都没拉下——牛逼的朋友、漂亮的妞儿、自在的生活。村上总是强调“我”的平凡，却绝对不会忘记通过别人之口夸“我”几句，表达一下自己的欣赏和羡慕。而这些夸奖羡慕“我”的人，常常是在世俗生活里如鱼得水的成功人士（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实在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很多时候，我在感叹村上对细腻情感把握之精到的同时，也屡屡不忿于他的自私。

相比之下，藤原就显得老实得多，那种众生平等、毫无歧视的宽容和平和，让人动容。他给予配角们几乎和主角一样的关怀，赋予其各自独特的魅力，使《阳伞》成为一部刻画人性的群像图。这些配角们，散发出可以和主角抵挡的光芒，尤其难得的是，他们大多还非常可爱。

更让我激赏的是文体，散文化，随笔式，透过一个落魄的中年男人的喃喃自语，他的眼睛，他的视角，无不传达出奇妙的诗意，在描写极其平常的事物时也无法掩盖其魅力。这本书不使用任何滥情的语言，但其组合却自有一种纵横捭阖、挥洒自如的魔力，真正做到了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潮汹涌。随便举一段：

“我和优子驾车只出过一次远门，那是在秋天，去箱根玩了一天。被满山红叶染红的山脉，倒映在芦之湖的湖面上，我们坐在俯瞰湖面的公园长椅上，眺望着如画般的风景。高原的空气柔和而又纯净，到处都显得清澈透明。温暖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优子的头依靠着我的肩膀，微风吹来，她的头发沙沙地掠过我的面颊，让我感到痒酥酥的。我想把这种感觉告诉她，但一看她的脸，我没说出来。她正在落泪，泪水从她的眼中滚滚落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优子的眼泪。那是一种静静的绝望中的忧郁。在优子的眼中，似乎出现了一条纤细的海上航线，转眼间又消逝而去。我们静静地在那里坐了很久。没过几天，优子就离开了我的公寓。那天，我从拳击馆回来，看见矮饭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再见了，冠军！”这种结局很自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句话。一股自然的流水流啊流啊，终于流到头了。我想她一定是找到了新的归宿，就像季风，随着季节的变化转换了风向。我们经历过的闹学潮，结局不也是一样吗？从此，我对去拳击馆练习拳击更热衷了。”

再来一段：

“我想起他那张蓄着漂亮的山羊胡子的脸盘，以及那张脸上出现的崩溃的表情，当时我是在夜色中看这张脸的。尽管从早晨起我滴酒未沾，但此刻依然感觉到威士忌的味道寡淡如水，更糟糕的是我竟然吐了，邻座的一位客人向我表示不满，我揍了他。年轻的店员来劝阻，我连店员也打了。另一个店员举着啤酒瓶扑向我，我躲开啤酒瓶，一拳击中他的脸部，他“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当我看到柜台边有人拿起电话时，我就走出了酒馆，一出门就跑了起来，很快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踉踉跄跄地往前奔。我在并不熟悉的街道上奔跑，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奔向何方，就像我这个人一样，像我的生活一样。警车的警笛声在远处响起，我蹲在路旁想呕吐，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把手指塞进嘴里抠喉咙也不起作用，我甚至连胃液都吐不出来了。当泪水从我的眼角涌出来时，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比起其他一句一段的作家，藤原喜欢大段大段的集中描写（在台湾林白社的版本里，这些段落居然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这种极有张力的文体，从头到尾，几乎没有“断气”。值得一提的是，藤原的对话也写得非常出色，具有日本小说里极其罕见的幽默感。在我的推理小说阅读体验中，还没几次碰到过如此神完气足的作品。

判断一部小说是不是足够好，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标准就是是否值得重读。不夸张地说，这部小说我已经读了5遍以上。当然，今后还会继续读下去。

话题再回到类型小说。来看看两个“大只佬”的言论：

古龙说：“现在我的希望还是和以前一样，我只希望大家都能认同，小说只有两种——一种好，一种坏，好的小说好看，坏的小说看不下去。”

藤原伊织说：“如果把小说分类的话，我认为只能分优秀的小说和不优秀的小说。我当然喜欢优秀的小说。”

虽然，藤原之后的小说再也没有一部能够重复《恐怖分子的阳伞》的辉煌，但是，像这种“好的小说”和“优秀的小说”，一部也就足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