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蕭蕭兮紅葉寒-白蘋》
《風蕭蕭兮紅葉寒-白蘋》 白蘋,是徐訏《風蕭蕭》裡頭一個自始至終牽動著讀者們心緒的人物。即使,到了小說的後半部,白蘋犧牲了。與讀過《風蕭蕭》的讀者們談論徐訏的這一部小說時,好些人都扼腕而抱怨道:「徐訏這麼寫不太好!」
似乎,讀者們寧肯是讓男主人公-徐被壯烈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白蘋也得活著。然而,那一個白蘋居然走了,當然嘍,這樣子寫是不可以的了。即便假設是這樣寫的話,故事就得立馬收梢了,然而,《風蕭蕭》的讀者們,似乎也是愿意的。
《風蕭蕭》裡頭,這一個徐,自然是當仁不讓的主人公,此外還有白蘋、梅灜子、史蒂芬夫婦、費利普醫師以及海倫.曼斐兒與她母親-曼斐兒太太等一幹人物,這一些腳色,徐訏筆下的刻畫都靡費心思,然而,唯獨這一個白蘋,卻是活生生地脫穎而出,讓讀者們哽咽難捨。
這一樁結果,其始作俑者,自然是《風蕭蕭》的作者-徐訏自己是毫無疑問的了。不欲去深入推究徐訏塑造白蘋這一個人物,他那一個私底下的心思底裡,生活之中的邂逅、見識、欣賞,是寫書人的潛意識使然,筆墨底下的人物活過來了,動了作者心裡頭的奶酪,結果,情不自禁地挪移了宗旨,剎那間的靈感輕重了主次,這類的故事,在其他作者來說,應該也是有過的。
徐訏筆下的白蘋,表面上是一個昔日上海灘鼎鼎大名的舞廳-百樂門裡頭的紅舞女,實質上卻是一個反法西斯的女特工,太平洋戰爭沒有爆發之前,因為她的身邊即有美國軍人也有日本軍人。《風蕭蕭》的主人公-徐,認識了她,然而在不明真相以前,心裡頭卻是一直不太舒暢的。有一天,他說,他希望白蘋是一朵「不屬於人的玫瑰」,但是,在沒有徹底了解徐以前,白蘋祇能調侃自己是「屬於任何男子的茶花」,即便是一句帶著愛慕的恭維話,白蘋也不想去滿足徐的某一種作為男性的心理傾向,儘管徐聲稱自己是一個獨身主義者。
就在那一天,徐與白蘋,幾乎是單獨相處了整整一個下午還連帶了通宵,立體咖啡館、大華電影院、廣東菜館、麗都舞廳,然後就一直賭到凌晨,兩人再「走儘愚園路,穿過海格路,順著善鐘路」走過了「貝當路」來到了「徐家匯天主教堂」,他們一起望了早彌撒作了禱告。夜路踱著之間,徐還是意識到了白蘋是一個舞女,他試探或則以為,是否白蘋的夜生活就是這樣的,白蘋依然應答自如: 「『笑話,』她帶著嗔意說:『我的職業難道就是陪人從賭場走到教堂嗎?』
『怎麼?』我說:『假如你的職業永遠是陪人從賭場到教堂,你難道不覺得光榮嗎?』
『但是這也許是我靈魂的工作,』她說:『我的職業是陪人跳舞。』」 「我的職業是陪人跳舞」白蘋這麼說,其實,別說以為她是一個貨腰女郎,別人就可以胡亂打她的歪主意,史蒂芬等人就是白蘋的夜場保鏢,即便是徐本人,此時此刻,也正在漸漸地成為了一個占檯子坐位子的白蘋的擁躉了: 「自從大上海淪陷以後,日本人進出百樂門的最多,所以那是我很不喜歡的一個地方,但是史蒂芬卻喜歡它,不知道是不是為滿足一種爭鬥欲,他時常愛同日本舞客作對。當時舞女們都不愛同日本人跳舞,一般是討厭日本人,一般則因為同日本人相舞,中國人的生意就會沒有。而史蒂芬在看到日本人去舞某一個舞女時,總是同他們去搶,我當時也跟著參加,結果舞女們都看我們是她們解圍的救兵,而事實上除了我們以外,也從沒有別個人去解她們的圍過。白蘋的認識,也是史蒂芬在日人懷抱裡搶來的……」 白蘋長得美麗動人而不華艷嫵媚,徐訏筆下的白蘋,身上銀妝素裹卻是不見紅綠: 「她臉龐生得非常明朗,大眼長睫,豐滿的雙頰,薄唇白齒,一笑如百合初放。第一眼見她我就很喜歡……」 「她穿了一件淡灰色的旗袍,銀色的扣子,銀色的薄底皮鞋,頭上還帶了一朵銀色的花,披了一件乳黃色像男式的短大衣。在我的印象中,她從來沒有給我這樣美麗的感覺。」 「今天白蘋顯得異樣光彩,她穿了一件白緞繡花的旗袍,髮髻上戴了一朵白絹製成的茶花,右臂一隻白金的手錶,左臂一隻潔白的玉鐲;我送給她的一隻鑽戒在她右手上發光,指甲似乎剛搽過白色的蔻丹,桌上放著白色的皮包同一塊純白麻紗的手帕。」 就連白蘋在霞飛路上的那一個公寓裡頭,一應擺設妝飾,都可以見得她的性格使然: 「她的房間不大,但非常精緻。我開始發現她對於銀色的愛好,被單是銀色的,沙發是銀色的,窗簾是銀色的,淡灰色的牆,一半裱糊著銀色的絲綢,地上鋪著銀色的地氈,一條白灰色的皮毯,鋪在床前,上面有一對銀色的睡鞋。」 《風蕭蕭》裡頭的白蘋,喜歡銀色、銀白色、銀灰色。所以,白蘋的衣兜裡頭或則小手袋裡頭,一定還會有一柄銀光閃閃的小手槍的,出沒紙醉金迷的燈紅酒綠的場所裡頭,對於白蘋來說,就是出沒風波裡,她早就已經是慣常的了。對於顏色,白蘋唯一的例外就是在那一晚從賭場到教堂的路上,她問徐: 「你願意為我采一瓣紅葉嗎?」 徐訏塑造了一個白蘋,就像張愛玲在她的《論寫作》一文裡頭說的那樣:「小说,如果想引人哭,非得先把自己引哭了。」 徐訏寫著白蘋,心裡頭大概也是這個樣子的,遂著心思寫了一囬,自己大概也哭過了一囬。但是,最後他還是狠了狠心,讓白蘋走了。於是乎,哽咽聲四起,那大概是在昔日的燕京、清華、復旦、同濟、聖約翰、晏摩氏等一眾學府的校園裡頭,風蕭蕭兮紅葉寒,白蘋一去兮不復還,讀者們哭了。 -ZY.S. 2010-June-14,昨日夜讀「南石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