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杯变成了巨无霸套餐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鲁迅先生在《孔乙己》里开篇就说:“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在那个尚未市场化的年代,每一间饭店,每一个酒馆都别具一格,但是时至今天,寡头势力就像疯长的荒草一样在世界蔓延,足球领域对于它们来说无异于一块肥沃的丰饶之地。 赞助欧洲冠军联赛的喜力啤酒有一系列广告,摄取地球上各个角落的风光,然后打出一行字“喜力啤酒和欧洲冠军杯,都可在XXX享受得到”,这个地方,可以是冰天雪地的俄罗斯,可以是阳光海滩的巴厘岛……但不管周遭环境怎么变换,喜力颀长优雅的绿瓶子和冠军杯颇具巴洛克风格的主题曲始终如一。 最近我看了George Ritzer写的《社会的麦当劳化》,书中就说到了无论速食产业还是其他的事业机构,“麦当劳化”的现象愈演愈烈。笼统来说,这是一种规格化的垄断。譬如Levis或是哈根达斯遍地开花的连锁店,譬如《星球大战》一炮而红之后繁冗的续集,当然也包括了连爱斯基摩人和非洲生番都可开怀畅饮的喜力啤酒和打开电视收看的冠军杯。 风靡世界的麦当劳,则是这种趋势的教科书式案例。如果孔乙己不是在鲁镇的酒店,而是在麦当劳里晃荡,鲁迅就应该这样写:“鲁镇的麦当劳的格局,和香港、北京、纽约、巴黎……都是一样的:都是当街一个长形的大柜台,柜后面站着服务员,可以随时为你服务。” 我也很喜欢在不想做饭的时候到楼下的M记买一个巨无霸套餐,当南非世界杯节目之后,这样的懒惰成性愈加严重,常常是打开世界杯的直播,一边吃一边看。一连看了十几天,小组赛的酣战也即将落幕,我恍恍地觉得就连世界杯也带着浓重的麦当劳味道,倒不仅仅是因为麦当劳是南非世界杯的主赞助商之一,铺天盖地地做宣传,而是这样的一场足坛盛世本身就渐渐变成了一个巨无霸套餐。 “流水线式进食”与防守反击 M记的一大特点就是效率,这和传统的享用美食的生活情趣是背道而驰的。我爸很喜欢和朋友谈论旁边哪个镇哪个乡有一家私房菜,然后开着车七拐八拐地去找那个藏在巷子尽头的小店,再坐下来等半天,待几道精致小菜全然上桌,才开始自斟自酌。可是,“车道式的窗口”和“用手抓取的餐点”,使我们在M记里就餐变成了一个车间里的工序一样高速运行。George Ritzer说到,“效率意味着选择最理想的方式达成所欲的目标”,对于M记来说,吃饭只是为了用食物把肚子填饱,因此他们将食材烘焙、油炸之后迅速组装起来,并包装成很适合顾客随手抓起就吃的形状。 正如M记帝国的缔造者Ray Kroc曾经试验了无数种不同的组合,最终才确立了汉堡、薯条、可乐和鸡块这一系列烹调效率最高的组合。这一年,穆里尼奥的防守反击,把拜仁的边路突破、巴萨的短传控球一一击破。板上钉钉的三冠王,俨然是这一战术教科书的绪论中最新鲜出炉的引用材料。那些小李飞刀般例不虚发的致命一击,想来读得每个主教练都热血沸腾。 南非世界杯的第一轮小组赛,场均进球不到2个,看得人昏昏欲睡。一般是强队面对弱队的铁桶阵久攻不下,冷不防被对方一次快速反击得手,运气好的还能勉强扳平,否则挨了一记闷棍灰溜溜回家。于是1:0和1:1大行其道,每个队都把效率算计到锱铢必较的程度。 第二轮小组赛开始,世界杯算是扭开了进球的水龙头,但是防反铸就的以弱胜强战例依旧不少。于是每场比赛都像是同一个烂剧本翻拍出来的演义故事一般:大军兵临城下,守军紧闭城门,趁着攻城的军队人困马乏之际,忽然城门洞开,一彪军马往外突围,杀出了一条血路。等城门再次合上,攻方重整旗鼓却又无功而还,陷入拉锯之际,守军的援兵杀到,原本志在必得的进犯之敌扫兴的撤退。 24小时外卖热线与数据统计 M记的推广活动向来层出不穷,在世界杯期间,香港的M记除了买加大的套餐送一只类似大力神杯的玻璃杯之外,还承诺所有外卖都会在30分钟内送到,并且24小时不间断,为了让球迷能安坐家中边吃边看。不过对我来说,还是重量免费加大15%的热浪薯片和惠康标价8折的6罐装雀巢咖啡更加吸引,其实,不管是麦当劳还是早已麦当劳化的快速消费品行业,都倾向用量化的数据来标榜自己,当然,世界杯也一样。 在整个赛事当中,几乎方方面面都是可以计算的。小组赛比拼积分的高低出线,原是小学一年级的数学水平,只涉及加法和比较大小,但是前两轮小组赛的形势犬牙交错,早早锁定16强席位的不过荷兰、巴西寥寥几家,不少小组甚至4个队伍都尚存在晋级可能,让各个直播频道的解说员都计算得不亦乐乎。当比赛场面稍微平淡的时候,他们便开始枚举最后一轮两场比赛胜负关系的种种排列组合。 央视的刘建宏对于数字的痴迷也许已经到了数学家的地步,如果哪天他拿着小组赛的积分表在路上一边算一边走,像陈景润一样撞上了电线杆,那也是很正常的。他热衷于罗列各种技术统计,例如像瑞士表报时一样精确地每隔十分钟说一下控球率、射门数、角球数、犯规数。此外,他还喜欢把每个球员的身高、体重、岁数介绍一遍。 如果说,在丹.布朗的笔下,远诚友加设计了一台名叫“数字城堡”的无法解密的加密机器,那么刘建宏和一众解说则是把世界杯赛场用数字堆砌成的堡垒重重包围起来。 “请问您需要什么”和阴谋论 不知道是不是和世界杯有关,最近我楼下那家M记的工作人员全都戴上了一定闪亮亮的紫色帽子(难道是祝福参加世界杯的球员都能上演帽子戏法?)。不过,他们的对话还是千篇一律的:“请问您需要什么?”“要喝什么?”“有没有攒积分?”据说M记的员工都会得到应付一般状况的小册子,上面列明了在何种场合之下应该对顾客说哪一句话,他们必须严格遵循。这样子,不管顾客是按部就班地进食,还是无理取闹地争执,看似偶发复杂的情况,其实都是按照管理者预料好的情况出现的。 因为频发的误判,阴谋论始终笼罩着世界杯,诸如那个来自马里的裁判无端抹杀了美国队一个合理的进球,又例如那个法国籍裁判纵容了很多科特迪瓦球员的粗野犯规。流言蜚语说这些裁判被赌球集团操纵了,为的是获得一个使庄家得到最多利益的赛果。这些猜测未免过激,也许国内贪污腐败横行的足球环境,就像一股黑烟一样,把球迷的视界都熏得乌烟瘴气的,看什么都戴着一副乌黑的有色眼镜。 这些裁判受到组委会的严格监视,并且每次执法都能得到巨大的报酬,完全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吹黑哨。不过,本届赛事的争议判罚好像也太多了些,广东体育请来了曾在82年世界杯当边裁的陈谭新先生当解说嘉宾,这个风趣的老人常常在看过慢镜回放之后批评裁判的做法:“这个球是彻底的错误。”“执法水平实在太低。”作为旁观者的裁判倒是喧宾夺主地成了比赛的主角,这或许是“合法地”出自官方的主意。 众所周知,抽签分组的猫腻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利用抽签球温度的不同,按照既定的设想装模作样地把队伍一个一个抽出来,这样做往往是为了保证比赛的观赏性。在看似波澜不惊的小组赛里,上届世界杯的冠亚军意大利和法国意外出局,曲折离奇堪比一部《泰坦尼克号》,号称“不沉之船”的豪华游轮在欢呼声中起航,怎料会撞上冰山沉没。沉船记虽真有其事,但Jack和Rose的缠绵悱恻也不过是卡梅隆一手导演的,贺炜在意大利落得狼狈收场之后说了一句“带着淡淡的忧伤”,这种煽情的场面又是否早在国际足联的意料之中呢? 就像M记在挪威推出了鳕鱼汉堡,在日本添加了芥末味的调料,如同巨无霸套餐的世界杯,在南非也有了它独特的标志——如同成群苍蝇嗡嗡轰鸣的vuvuzela。巨无霸套餐虽然热量颇高,常吃容易肥胖,但是四年才有一次的话,又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