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的无限性

梁文道：我很不喜欢给人家开书单，但是我特别爱看人家开的书单，为什么呢？因为我总想在书单里面看看，是不是有些书我是听都没听过，读都没读过，然后我就看着书单在遐想，假如我读了它多好，我将来一定花时间去读，可是我们都知道，我们这辈子，绝对不可能按照那么多不同种类的书单，把所有的书全部看完，这时候你或许会很气馁，这时候你或许希望自己命长一点。但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像我一样，你会陷入一种很神奇狂喜的状态，这种狂喜状态该怎么解释呢？我今天终于在一本书上面看到对它很确切的解释。今天给大家介绍的书，就是这位非常有名的意大利学者、大思想家UmbertoEco，他的《TheInfinityofLists》，翻译成中文，这位作家就是安伯托?艾柯，这本书中文正确的翻译应该就是《清单的无限性》。

这本书，其实这位艾柯，艾柯我们先讲一下，他是当代西方世界里面，举世无双的读书人，我觉得他读书之多，他的学问之博大，可能整个西方世界数不出五个人能够跟他相比较了。他就利用他这种能耐，写了很多畅销小说，也写了很多学术著作，近几年，他特别喜欢干一件事，就是抓住一个文化概念，然后利用他的这种力量，去把所有相关的艺术品的截图，还有一些文学或者是人类史上文学思想经典书籍，里面一些片段取出来，按照它的主题罗列出来，告诉你，比如说你以前出过两本书，一本讲美，让我们看到西方历史上关于美这个观念整个变化历程，不止是他写东西去稳住，而且他还编了很多图片，还编了很多的文字，拼在一起，图文并茂的给你展示西方人对美这个观念的想法的变化。第二本就是讲丑陋了，但是坦白讲，那两本书，我都觉得不太满意，没有看到他有太大的创见。但是今天的这本，他讲清单，这就是一个很有趣的题目了。

清单这个东西有什么好讲的呢？有的，他首先一来，他就提到一个很重要的哲学观念，他就说到康德，大家知道我们温家宝总理都引述过康德的，说我们看到满天星辰的时候，你会觉得崇高，雄壮，或者壮美，这是让人敬畏的事情，这当然是来自康德的名言，而当康德这么讲的时候，他是什么意思，艾柯在这里的诠释就是说，当他看到满天星空多到数之不尽的那一刻，你会觉得那种不尽的感觉，数不完的感觉，完全超越了你去算它的能力的感觉，会使你觉得，向它屈服，觉得有个东西超出你的计算能力，你的想像能力，那种被超出的感觉，会使你被屈服，会使你拜倒，会使你敬仰，会使你敬畏，这种感觉在美学上面就叫做崇高，或者叫做壮美，然后他居然想到，艾柯想要用这样的观念来解释清单。

清单就是列一些东西出来的单子，比如说你去超市买东西之前，怕是忘了，列一张清单，这个东西跟这种壮美崇高的哲学有关系吗，于是他就区分开来，他就说清单有两种，一种是实用性的，一种是诗意的，诗性的，实用性的是什么意思呢，就是首先这种清单，它是有一个实质所指的，清单里面列的东西，你在世界上真的找得到，比方说餐厅给你的菜牌，这其实也是一个清单，我们有些什么菜，我们能做什么菜，比如说你请客人来吃饭，这个客人的名单，你的电话本，手机里面的电话本，通讯录，这也是个清单，这些名字都不是假的，这些名字是真的有指一个人的。

然后第二，他说这种实际性的清单，所指的东西，它是有局限性的，你的电话，你手机再大，你也不能储存无限的联络人。第三，它不能是随意虚构的，比如说你的电话手机里边，不能够随意虚构一个人，这个人叫做“喵喵喵”这样一个人，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你虚构他，这时候你这个清单就不是实用性的清单。然后他提到，对比实用性清单，有一种清单叫做诗意的，诗性的清单，什么叫诗意的清单呢？就是说比如说他举一些例子，他说中古的时候，欧洲人信天主教的时候，曾经列出过圣母玛丽亚的美德，列了一张清单。那些清单看起来，完全很不实在很混淆。但是问题是为什么列这个清单呢？是因为那些美德用拉丁文一个一个名字读音读起来，很漂亮，几乎能够当咒语一样念。实际上当时大部分人念这些清单，数算圣母玛丽亚有什么美德，几百个几千个美德的时候，他们不懂得那些字的意思，只是听声音。这时候就说，这个清单本身给你带来一种美感，这种美感就是一种诗意的美感，本身让人陶醉，本来清单是一个工具，这时候清单成了一个被欣赏的艺术对象了。

说到清单能够称为被欣赏的艺术对象，他举了好多例子，比如说他提到《荷马史诗》里面怎么样去形容希腊大军有哪些人率领哪些船队，还有说到了艺术品里面画一张画，那么有无数，譬如说一些画，这些山，远远的延伸出画框之外，你看不到，但是你能想像到它无限延伸的感觉，甚至音乐，拉威尔有名波莱罗那个音乐，那种无限重复，音乐结束了，你心里面仍然会不断的为它编排重复的韵律下去。那么他觉得这种无限的超越出去，都为清单带来一种诗意的美感，而这种超越是巴洛克时期最喜欢的。所以那个时候他们编百科全书，开始建造艺术馆，现在的博物馆，里面东西看起来杂乱无章。但是会给人一种感觉，好像这个博物馆能够无穷的把什么东西都收进去，好像百科全书什么条目都能够列进去一样。这种无限之感，使人分外的震撼。

他后来甚至提到连城市都有清单城市，他指的就是洛杉矶，为什么呢？因为他说像洛杉矶这个城市，没有一个很明确的市中心，每条街道，每条街块都一样，就好像是重复的四条街格起来一个小街区，无限无限的扩展，这时候它就像一个公开的迷宫，这叫做一个清单城市。最后他终于回到了书，作为一个超级书虫，超级书迷，他就说到，艾柯就说，其实有时候你读一些书的清单，也是足以迷人的，他认为有很多的大作家都特别特别崇拜这个书的清单，例如说卡尔维诺，在他一个非常有名的小说《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里面，他就提出了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清单。比方说，因为我现在正在工作，所以现在还没有空读的书，我现在很想读的书，但是我打算把他放在暑假才读的书，你听过这样的清单吗？你可以无限的把它推演下去，然后欣赏它的崇高壮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