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理论无历史

看到malingcat老师的推荐，看了这本书。写得是挺好的，用马老师的话来说，是“打碎了几个社会学的鸡蛋，做历史学的煎蛋”。但真的读了以后，作为历史学从业人员，我觉得打碎的还是历史学的鸡蛋，做的还是社会学的煎蛋，只有剩下的一点蛋清，做了点蛋花汤。

历史学跟社会理论的关系，主要还是在社会史和文化史方面，并不是所有的理论都会进入历史学视野。历史学有非常坚实的一块基础在史料的辨析、整理和叙述。伯克恰恰在这块实证基础和社会理论的接榫上说得太少。这其实也是中国史学界在介绍西方史学方法论和范式创新上的弱点所在。第二章模式与方法中提到了一些，还是非常有启发性的，比较、模式、计量、微观分析，都是新历史学经常用到的方法，但在何种意义上与传统历史学（兰克意义上的“实证”史学，以及基于叙述的中国史学）有区别和延续性，有何优势，有何弱点。都没有提到，我觉得伯克自己的立场使然，在方法论上似乎倾向于历史学的社会科学化。

社会理论的概念是第三章的内容，的确归纳总结解释得相当精彩。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以理论概念解读史料的合法性。伯克似乎对此视为理所当然（45页），但对于历史学家而言这从来就不应该是理所当然之事。尤其是我们这些做非欧洲史的，对于以欧洲经验总结出的概念到底应该怎么用，伯克举了些例子，但似乎仍然站在赞成“普遍可用”的立场上，并不怀疑其普适性。

第四章核心问题，与其说是历史学问题，不如说是社会学化的历史问题，或者说历史社会学问题。我倒是跟想看到这些问题进入历史学研究的过程和引起的争议。还有就是如何处理史料使之能够回答这些从社会学角度提出的问题。比如说结构，什么样的史料能显示社会结构？当初的社会调查报告？还是政府行政命令？回忆录？比如说文化，什么样的材料能显示文化？Elias用了很多十七、十八世纪礼仪手册的内容来分析“文明观”的改变，这类礼仪手册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现实呢？就好像“五讲四美”是不是反应了中国80年代的现实？还是一种象征性的理想状态。

当然，这本来就是一本社会史和文化史的综述，我不可能要求他面面俱到地讨论全部历史学问题。但是我仍然觉得意犹未尽，因为他只告诉我们社会理论进入历史学研究能干什么，没告诉我们怎么干。是本很好的入门书，但我希望还能讲得更多。

另外，我推荐Frederic Wakeman, Jr.的Telling Chinese History（是一篇文章，收入他的同名论文集，最初发表在《Modern China》上面），里面讲叙事和概念的关系，非常精彩，我想这是他作为历史学家真正的经验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