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统治者的同意
Partha Chatterjee这本书的主要论点大致可以用这一句话来概括:“除了大众主权的抽象许诺之外,大部分世界的人民正在发明新的方式,根据这种新的方式,他们可以选择他们应该如何被治理。……人民学会,同时也迫使他们的统治者学会,他们愿意怎样被统治。……这是对民主的一个好的伦理证明。”
当然他的例证主要来自印度(又尤其是他生活的西孟加拉邦),但他之所以敢推定“大部分世界的人民”都是这样,是因为他认定,国家vs.公民社会分析架构实际上是基于欧美历史经验的、并非普适于世界大部分地区。在印度这样的国家,国家和公民社会都被精英所垄断,这些精英团体构成了一种封闭联合,而国家多少保持一定程度上的中立,因此,那些看不见的底层弱势群体为了生存,与公民社会之间存在矛盾,而这种矛盾又提供了社会转化的动力,创造了一些新的政治空间。
印度独立前夕的一场争论是关键:当时圣雄甘地为了整合印度社会,宣称自己“代表贱民的广大群众。……我敢说,如果举行贱民群众的一次公民投票,我将会赢得他们的选票,在选举中获得胜利。”但贱民领袖安培德克尔则认为这些上层种姓永远不可能代表贱民的利益,他的立场如书中阐述的:“贱民必须支持民族独立,同时完全清楚,独立将导致上层种姓的政治支配,但是,他们必须在新宪法的框架下为平等而努力奋斗。”实际上,这也是本书的要点,历史证明安培德克尔是正确的。
Chatterjee也反对那种认为有普遍公式的政治解决,相反,他认为大众政治中,“解决方案总是策略性的、语境性的、历史具体性的,以及不可避免的临时性的”。由此延伸,他认为这种状况更合乎世界上欧美以外世界的实际状况,甚至在国际政治中也是如此,“从来不存在作出任何一般原则性决定的问题。每一个争论都是围绕具体建议展开的,以及由每个成员国在估价其具体代价和利益之后作出决定”,因此“一个同样弹性的、混合的和可变异的反帝国政治”更可取也更为可能。最终,他希望历史将主要由“不那么辉煌的耐心、卑微和民主的社会改造计划”这样的努力构成。
这本书有许多地方对中国的现状都有启发,当然也不尽相同。至少,印度那种严格的封闭联合的上层精英团体,在中国并不突出,而中国的底层也没有到印度这样的境地,中国的农民工与公民社会之间的矛盾,也并非社会的主要矛盾的政治变革动力之源。
相反,中国的知识精英普遍还是对三农问题颇为关切的,对农民工的处境也同情者居多。本书中一篇2003年的文章《印度城市正在最终变成资产阶级城市吗?》则指出:印度城市中”到处都可以听到的压倒性的声音似乎是,要将侵占者和污染者赶出城市,仿佛要让城市回到其合法公民的手中。“即中产阶级的公民组织试图将底层贫民清除出去,而政府政策也”已经迅速离开帮助穷人在城市内生存的观念“,转而试图发展高科技等产业,实际上在最近德里英联邦运动会的准备中也是可以看到这一点的。当然,如果中国的市民被印度式的贫民窟包围,很可能也会发出将侵占者和污染者赶出城市的呼声——这就像南北战争前美国北方各州很少黑人,但普遍同情黑人处境;结果黑奴解放后大批涌入北方各大城市,却导致北方居民对黑人的恶感得到强化。
------------------------------------------------------------------------------------------- 相当值得一读的书,翻译也挺流畅,有一些小疵: p.20:民族乃是一和不可见的(one and indivisible);p.43:公民的政治同伴关系必须经常地作为一和不可见的(one and indivisible)加以证实:这两处译者都将indivisible误以为是invisible了,以至于意思弄拧了,indivisible乃是”不可分割的“之意。 p.54:以父为尊(Babadom)的宗教行为:Babadom应指“视领袖为父”的那种观念 p.58:Khilafat,基拉法是土耳其伊斯兰教主:按khilafat即caliphate,通译“哈里发” p.69:婆罗门女神杜尔加(Durga);p.147:杜尔加节(Durga Puja):通译“难近母” p.88:一个国际驰名作者不是很同情地将印度民主描述为“大大小小的叛乱”(a million mutinies now):按指V.S.Naipaul所著《百万叛变的今天》 p.131:什克(Waris Sheikh):按Sheikh通译“谢赫” p.136:传统西医(traditional Yunani)和现代阿拉伯语:按traditional Yunani指古典希腊语,Yūnānī一词在波斯语、阿拉伯语、乌尔都语、孟加拉语中意思均指希腊或希腊语,梵文亦如此称希腊(源出波斯语对艾奥尼亚的称呼),佛典汉译为“耶槃那”或”庾那“。 p.150:德里的土克曼门(Turman Gate):即突厥人门。 p.160:高技术和新兴服务工业:此处“工业”原文当为industry,似宜译为“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