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空间的闲谈与流逝时光的叹惜

《送菜升降机》与《归于尘土》，英国戏剧家哈罗德•品特的两本作品集放在面前，装帧设计一白一黑，恰如品特作品的风格：简洁素朴，少起伏跌宕，冷色调，且有着一种直达本质的决绝。这种简洁使其剧作与丰满充盈绝缘，几乎显出干巴巴的味道，不过这干巴不是枯涩，而是节奏感十足，处处渗出戏剧的张力来，以瑞典皇家文学院的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来诠释，即“用充满诗意的意象，展示了一种幻想与现实梦魇相互冲突的存在”。

品特的剧作进入我们的视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时多出现于外国戏剧选中，且局限于《送菜升降机》等少数几个本子。如此次成系列地翻译出版，可是头一番，两册戏剧集共十三个剧本，足以使我们认真地审视哈罗德•品特创作的整体面貌与贯穿其生涯的创作理念。

无可置疑，品特的戏剧创作是前卫的，有很浓的荒诞意味。但奇特的是，其剧作中充满了凡俗的生活细节与日常闲谈，有句俗语叫“画鬼容易画人难”，品特显然不屑于去凌空蹈虚地“画鬼”，而就是要从繁琐的日常生活中发掘出那难描难画的“鬼样子”来，这意味着，他并不是为荒诞而荒诞，现实的细节本身即暗藏着这种东西。自然，如此的创作使其难度大增，因为若掌控不好，散漫开去，这琐碎可能就真的变成“琐碎”了。不过，品特的本事正在于此，他能于普泛的生活细节中提炼出抽象的因子来，使作品顿生出哲理的味道，宛如从涣漫的砂石里觅出灿灿的金子，使我们有意外之喜，亦有意外之惊，因为那种真实的荒诞似乎也是游荡于我们身后若隐若现的魅影。

能有如此的效果，说明品特笔下的人物絮絮叨叨的对话并不仅仅是我们表面看到的那层东西，或许，在这下面隐藏着一座“冰山”。那些小职员、失业者等社会底层人物介于话痨与沉默者之间，或喋喋不休，或沉默缄口，既急切地倾诉着，亦隐然想掩饰着什么。在《生日晚会》、《房间》、《送菜升降机》、《看门人》等作品中，存在着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各色人等以言语来交流，“躲藏在无法预料的对话后面”，但这种交流似乎渐渐变成了一种冲撞与防御，某个莫名的威胁悄然逼近，每个人都是孤立的，竖起汗毛保护好自己大约是各人的心中所想。在此，品特受卡夫卡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人物的处境常常由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支配，封闭的空间中并无太多的安全感，反而时时陷入痛苦的梦魇之中。

这梦魇使人们愈发蜷缩于私人的空间里不肯动弹，在“闲谈之下的深渊”中悄无声息地沉落，“脱口而出的对白话里有刺，简短的话语可以伤人，半句话就能把人打垮，而沉默不语则预示着灾难降临”。大家攀爬在话语冰山的尖顶上，互相试探、揣摩、防卫，深恐自己坠入冰冷的水中，于是，这种“交流”似乎已变为不交流的方式，尽管荒诞，但却透露出凡俗生活的某种真相。如《房间》里，女主角罗丝在剧末无任何征兆地忽然失明，无所由来，却让我感受到某种危险的逼近和莫名的恐惧。

据说，品特的许多戏剧来源于其个体的经验，这也说明了那些幽微的心理状态刻画为何如此有分寸感了。“品特的作品中既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因为他依据自己的生活体验发现不管是于空间还是时间中，恐惧与无奈才是根底，一时之短长不值得计较。于是，他解剖家庭、解剖情感，“探讨人和人之间的残酷和温暖的各种可能性”，于叹惜中见到荒诞与虚妄。《背叛》中，时间逆流而行，开始于最后偷情者的分手，结束于最初两人的出轨，每一幕都是前一幕戏的注脚，也是延展，剧中人的友谊、爱情和婚姻，都被锁闭在关于背叛的链条里。在时间的逆流中，人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因为有先验的证实，顿生出虚无和反讽的效果来。品特将时间的链子重新分割，大约是为了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世事的那份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必经之趋势，他对时光流逝的感喟与叹惜也就不言自明了。

品特的戏剧似乎是直接从生活的中段随意撷取的，向来不交代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事件来得突兀，人物若无其事地在那里呆着，不知其所来，亦不知其所往。这样的戏剧结构是与其“沉默寡言的神秘性”相配合的，看似无条理，其实自有文本内的自足性。品特笔下的人物“在无形的墙壁之间摸索前行，形成各种不同的现实层面”，大约生活的真实与荒诞的糅合即在此处。其戏剧作品虽不乏晦涩，但却有着扎实细密的日常细节，压抑空间的闲谈与流逝时光的叹惜奠基于此基础之上，于是，“当幕布在迷雾重重的人生风景和令人不安的幽闭环境中升起的时候”，好戏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