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风景在辋川
在苏州拙政园嘉实亭亭柱上，曾看到一副对联：春秋多佳日，山水有清音。春花灿烂，秋月皎洁，能教胸怀舒畅；青山壮阔，绿水浩淼，令人神思朗然。对于一个本性喜爱大自然的人来说，这样的风景不谛是仙境。同样一处风景，有些人过眼即忘，多少年后只有照片还陪伴着他残缺的记忆。有些人却深深映照于脑海，全心全意接受大自然给予的知感与意象，体察大自然的呼吸与脉搏。所谓凡境仙境，其别便大抵如斯。爱它亲它，主体的情趣意志活动与客体境象就能相偕为一，构成全新的韵味无穷的意境世界。散漫待它，它却什么都不会回报。
作为与大自然互动的方式，有些人在内心静默赏赞感谢，有些人高声吟唱，有些人诉于同类，有些人则凝著笔端。但无论是怎样的方式，都不会减低大自然丰富的醇美韵味。
凝著笔端而成章句的人，其中之一便是王维。人说王维以山水诗成就最高，这不仅与他善画有关，还源自于他有一颗愿意亲近自然的心灵。他写的五绝组诗《辋川集》，便是最好的明证。
《辋川集》序中，王维写：余别业在辋川山谷，其游止有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泮、宫槐陌、临湖亭、南坨、欹湖、柳浪、栾家濑、金屑泉、白石滩、北坨、竹里馆、辛夷坞、漆园、椒园等，与裴迪闲暇，各赋绝句云尔。序中两个字宜加着意：闲暇。人在闲静的时刻，没有那么多琐事萦绕内心，就更能激发与大自然亲近的愿望，此时此刻所体察到的一切也更灵动飘逸。这一组《辋川集》便是如此，总计二十首，几乎首首清丽。
第一首是《孟城坳》：新家孟城口，古木馀衰柳。来者复为谁？空悲昔人有。初进山口，迎面就是孟城坳。王维与裴迪游乐至此，见古木衰柳有感，发出了来者去者，今人昔人的喟叹。但这喟叹却不见苍凉之感，有的只是对时间变幻的淡淡的总结：今我来此，昔人也曾来此。当我去后，后人也会来此。然而不管时间如何变幻，孟城、古木、老柳乃至行人，都已被静止在刹那。孟城坳背面有山冈，名为华子冈。诗说：飞鸟去不穷，连山复秋色。上下华子冈，惆怅情何极。王维诗中的飞鸟，常有固定的意象。他是诚心奉佛之人，佛经之句自然熟悉之至。《华严经》中，便以飞鸟代表诸法寂灭，了无痕迹。《涅磐经》也是如此，以飞鸟横空掠过，代表不可寻迹的空灵。飞鸟去不穷便隐含这种意象，人生万事皆如飞鸟这般，过也由它，不必挂怀。二句三句写景写行，至第四句却写惆怅。惆怅因何，失意因甚？这些情绪也是淡淡的，跟随着王维一路走去，只至走到文杏馆。
文杏馆里有文杏梁、香茅宇。诗说：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虽称文杏馆，但未必就真的是文杏裁梁。加之系在山野之中，香茅结宇的可能性也小。但王维意在不此，他借自然之物来粉饰文杏馆，有诗情所至的夸张，也有自然之心所至的赞赏。在他眼中，一花一草，一宇一阁，皆是不平常之物。因此后面他说，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不知道这馆中栋梁之中的云，什么时候化成人间的好雨？好雨未来，涟漪先至。斤竹岭有涟漪轻泛，竹林摇翠：檀栾映空曲，青翠漾涟漪。暗入商山路，樵人不可知。崇岭密竹，小路清溪。青翠荡漾之处，竟莫辨竹耶水耶。两两行去，暗入商山路中，这路原是山中樵人都不知道的一条路，却叫两个神闲气定的人发现了。行行停停，来至深山之地，其名为鹿柴之所：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山中深林茂密，相隔不远却被重重叠叠的绿叶浓荫隔却身影，只听得几声人语。树影、光影交相错印，照于青苔之上，班班驳驳，宁不叫人悠然生趣。鹿柴游毕，便是木兰柴：秋山敛馀照，飞鸟逐前侣。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此时余晖脉脉，山林俱静，飞鸟腾空去寻曾一起翱翔天际的旧侣。彩翠在这余晖之下虽时隐时现，岚岫却尽揽目中。夕阳西下的一瞬，王维受感于大自然的美丽，而捕捉到了由内心深处流淌出的诗句。不可否认，成就他的正是自然。
王维有一首脍炙人口的诗，《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首诗中，茱萸是离群的象征，但在《茱萸（氵片）》，因为时间、空间的不同，却成了迎客上佳的美酒：结实红且绿，复如花更开。山中倘留客，置此茱萸杯。一二句实写茱萸，三四句想象有客来访，奉上茱萸杯。比起《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少了低缓沉重，多了轻灵悠婉。司空图提说“韵外之致、味外之旨、象外之象、景外之景”，表层的文字声韵之下，覆盖着无穷趣味。
过茱萸（氵片），来宫槐陌。宫槐原是皇宫多植之树，人写宫槐，多喻宫情。王维见陌边宫槐有感，却思及山僧：仄径荫宫槐，幽阴多绿苔。应门但迎扫，畏有山僧来。宫槐即多，落叶便盛，加之幽阴绿苔，恰是自己一个人修身养性的佳所。然而王维却说，看门的人应当将这些落叶绿苔扫扫，否则山僧来时如何落足？这一首诗，又是大自然赋予王维的一番情致以及王维本身生命体验的一次融合。
王维入得世，出得尘。四十多岁后，经历宦海沉浮的王维逐渐认清人世无常之理，因此置别业于蓝田辋川，过起半隐半官的生活。人道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山水互较，王维更似乐水，水光湖色在他笔下尽皆生动清新。似这一首《临湖亭》：轻舸迎上客，悠悠湖上来。当轩对樽酒，四面芙蓉开。诗未铺陈，具是白描。然而读者却能够因诗入境，仿佛自己便是湖上一客。波送轻舸，来共把酒，看四面芙蓉盛开如画。临湖亭之后便来南坨：轻舟南坨去，北坨淼难即。隔浦望人家，遥遥不相识。隔浦写实，遥遥相望，虽不相识却丝毫不碍畅游之情。前二句说淼难即，却未必如此。辋川虽大，也到不了渺渺无穷的地步。王维来此境，见水阔山高，心中自然块磊皆消，连带诗句也疏朗广漠。不仅这首，《欹湖》也有类似风格：吹箫凌极浦，日暮送夫君。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极浦有极之处，但此景此心，已无挂碍。日暮时分送那人离去，回首之间，但见青山白云，织缠一处。那是大自然丰富明艳的色彩，也是王维不曾雕琢的诗句的色彩。
作为与大自然互动的方式，有些人在内心静默赏赞感谢，有些人高声吟唱，有些人诉于同类，有些人则凝著笔端。但无论是怎样的方式，都不会减低大自然丰富的醇美韵味。
凝著笔端而成章句的人，其中之一便是王维。人说王维以山水诗成就最高，这不仅与他善画有关，还源自于他有一颗愿意亲近自然的心灵。他写的五绝组诗《辋川集》，便是最好的明证。
《辋川集》序中，王维写：余别业在辋川山谷，其游止有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泮、宫槐陌、临湖亭、南坨、欹湖、柳浪、栾家濑、金屑泉、白石滩、北坨、竹里馆、辛夷坞、漆园、椒园等，与裴迪闲暇，各赋绝句云尔。序中两个字宜加着意：闲暇。人在闲静的时刻，没有那么多琐事萦绕内心，就更能激发与大自然亲近的愿望，此时此刻所体察到的一切也更灵动飘逸。这一组《辋川集》便是如此，总计二十首，几乎首首清丽。
第一首是《孟城坳》：新家孟城口，古木馀衰柳。来者复为谁？空悲昔人有。初进山口，迎面就是孟城坳。王维与裴迪游乐至此，见古木衰柳有感，发出了来者去者，今人昔人的喟叹。但这喟叹却不见苍凉之感，有的只是对时间变幻的淡淡的总结：今我来此，昔人也曾来此。当我去后，后人也会来此。然而不管时间如何变幻，孟城、古木、老柳乃至行人，都已被静止在刹那。孟城坳背面有山冈，名为华子冈。诗说：飞鸟去不穷，连山复秋色。上下华子冈，惆怅情何极。王维诗中的飞鸟，常有固定的意象。他是诚心奉佛之人，佛经之句自然熟悉之至。《华严经》中，便以飞鸟代表诸法寂灭，了无痕迹。《涅磐经》也是如此，以飞鸟横空掠过，代表不可寻迹的空灵。飞鸟去不穷便隐含这种意象，人生万事皆如飞鸟这般，过也由它，不必挂怀。二句三句写景写行，至第四句却写惆怅。惆怅因何，失意因甚？这些情绪也是淡淡的，跟随着王维一路走去，只至走到文杏馆。
文杏馆里有文杏梁、香茅宇。诗说：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虽称文杏馆，但未必就真的是文杏裁梁。加之系在山野之中，香茅结宇的可能性也小。但王维意在不此，他借自然之物来粉饰文杏馆，有诗情所至的夸张，也有自然之心所至的赞赏。在他眼中，一花一草，一宇一阁，皆是不平常之物。因此后面他说，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不知道这馆中栋梁之中的云，什么时候化成人间的好雨？好雨未来，涟漪先至。斤竹岭有涟漪轻泛，竹林摇翠：檀栾映空曲，青翠漾涟漪。暗入商山路，樵人不可知。崇岭密竹，小路清溪。青翠荡漾之处，竟莫辨竹耶水耶。两两行去，暗入商山路中，这路原是山中樵人都不知道的一条路，却叫两个神闲气定的人发现了。行行停停，来至深山之地，其名为鹿柴之所：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山中深林茂密，相隔不远却被重重叠叠的绿叶浓荫隔却身影，只听得几声人语。树影、光影交相错印，照于青苔之上，班班驳驳，宁不叫人悠然生趣。鹿柴游毕，便是木兰柴：秋山敛馀照，飞鸟逐前侣。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此时余晖脉脉，山林俱静，飞鸟腾空去寻曾一起翱翔天际的旧侣。彩翠在这余晖之下虽时隐时现，岚岫却尽揽目中。夕阳西下的一瞬，王维受感于大自然的美丽，而捕捉到了由内心深处流淌出的诗句。不可否认，成就他的正是自然。
王维有一首脍炙人口的诗，《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首诗中，茱萸是离群的象征，但在《茱萸（氵片）》，因为时间、空间的不同，却成了迎客上佳的美酒：结实红且绿，复如花更开。山中倘留客，置此茱萸杯。一二句实写茱萸，三四句想象有客来访，奉上茱萸杯。比起《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少了低缓沉重，多了轻灵悠婉。司空图提说“韵外之致、味外之旨、象外之象、景外之景”，表层的文字声韵之下，覆盖着无穷趣味。
过茱萸（氵片），来宫槐陌。宫槐原是皇宫多植之树，人写宫槐，多喻宫情。王维见陌边宫槐有感，却思及山僧：仄径荫宫槐，幽阴多绿苔。应门但迎扫，畏有山僧来。宫槐即多，落叶便盛，加之幽阴绿苔，恰是自己一个人修身养性的佳所。然而王维却说，看门的人应当将这些落叶绿苔扫扫，否则山僧来时如何落足？这一首诗，又是大自然赋予王维的一番情致以及王维本身生命体验的一次融合。
王维入得世，出得尘。四十多岁后，经历宦海沉浮的王维逐渐认清人世无常之理，因此置别业于蓝田辋川，过起半隐半官的生活。人道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山水互较，王维更似乐水，水光湖色在他笔下尽皆生动清新。似这一首《临湖亭》：轻舸迎上客，悠悠湖上来。当轩对樽酒，四面芙蓉开。诗未铺陈，具是白描。然而读者却能够因诗入境，仿佛自己便是湖上一客。波送轻舸，来共把酒，看四面芙蓉盛开如画。临湖亭之后便来南坨：轻舟南坨去，北坨淼难即。隔浦望人家，遥遥不相识。隔浦写实，遥遥相望，虽不相识却丝毫不碍畅游之情。前二句说淼难即，却未必如此。辋川虽大，也到不了渺渺无穷的地步。王维来此境，见水阔山高，心中自然块磊皆消，连带诗句也疏朗广漠。不仅这首，《欹湖》也有类似风格：吹箫凌极浦，日暮送夫君。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极浦有极之处，但此景此心，已无挂碍。日暮时分送那人离去，回首之间，但见青山白云，织缠一处。那是大自然丰富明艳的色彩，也是王维不曾雕琢的诗句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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