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权主义的阳性书写

《好工作》这本书很妙，作者从男性角度善意地铺陈了一个女权主义者的故事。我有点喜欢戴维洛奇（准确说来是感动），不仅因为他的知识分子气节和文学研究背景，真正说服我的其实是他身上那种雌雄同体的素质。

这个故事如果换成一个女作家来写，我的确是会忧心忡忡于她把罗玢推入一个俗气的尾声里，让一个更强大的男人接住她，那样的话一物降一物的意味就太强烈了，女权气质统统要被抵消掉。真正的女权主义者根本不会翘首等待一个配娶她的男人，因为她自己就可以完成自己。你不知道在查尔斯寄来分手信，维克展开狂轰滥炸追求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戴维洛奇为她安排一个犬儒主义式的人生套路，譬如说退而求其次，跟维克走到一起。幸好，戴维洛奇只是赏罗玢一笔巨额遗产，就让她自生自灭（我是说情感方面）去了。这个有些理想化的处理让小说有能量漂浮起来，向学术女童话的轨道毫无阻力地滑过去。

（没错，罗玢就是个学术女。相比较文艺女，罗玢还是要有能耐得多。她的书名《勤奋的缪斯：工业题材小说中的叙事与矛盾》、《家庭的天使与不幸的女性：维多利亚时代小说中作为符号与商品的女人》看上去都好有档次。为了配合她，我特意给这篇书评一个庞大的题目。当维克说喜欢她，学术女罗玢的拒绝也是那么有腔调：根本就没有那回事情，那是一种修辞方法。那是一种资产阶级的谬论。）

为了塑造好罗玢这个女权主义者，戴维洛奇不惜“毁掉”两个男人（这个举动在我看来恰恰是他雌雄同体的明证）。查尔斯是软弱妥协的，他痛下决心放弃学术道路投生金融事业。之后投递给罗玢的那封信更是是恶俗之至（虽然其实前半部分很恳切），在最后他写道：“我想到你时总会五体投地地佩服，一往情深地爱恋。”我必须说，放弃自我又抛弃罗玢的查尔斯试图自圆其说的举动，让我觉得很难看。

而粗汉维克爱上罗玢后居然完全不能自持、愿意为她抛家弃子，到这里为止维克只是个笑话。但是戴维洛奇给他以新的维度——为了配得上罗玢，维克开始阅读她爱的书，煞有介事地评论：“珍妮弗•拉什的歌词韵押得不好。丁尼生可是押韵的歌手。”这样的追求者实在是很可爱，相比之下，那些只会以“很好、不错”来迎合的男人则要cheap多了。这个疯狂爱过罗玢、“随简爱在罗沃德孤儿院里发抖，与凯西在希刺克里夫的怀抱里心跳”的维克即使恢复正常生活，他也回不去了，变不回过去的自己，他的人生会多出不一样的面相而更复杂完整。

这部小说真是美，因我从里面看到自己（或者是希望的自己）。譬如罗玢跟查尔斯起初的关系在我看来就很幸福美满，“不是婚姻，不是同居，不是谈情说爱。更像一桩离婚，双方偶尔见见面，做做伴，找找性交的快感，了无牵挂。”
罗玢猜测弟弟的女友“尽管她的行头和发式都非常时尚，但铁定是个下层人物。”学术女的清高气和嫉妒心也让我局促得想到自己了，旋即莞尔。
面对富有的弟弟和其女友，罗玢不无讥讽：“可我既不想开鞋店，也不想到阿尔加维定居，我只想教教妇女研究和后结构主义，还有19世纪小说，并且写一些有关的论著。”她的能量级不因清贫而折损。
罗玢最终继续在卢密奇大学教授英国文学（她真正喜欢的东西）。没错，好的工作不是让你脱贫致富，而清贫这件事正如一张人性的PH试纸——让高贵的人愈发高贵，让低贱的人更显低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