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嵌画：或被突然照亮的树叶——读梦亦非《碧城书》

阎逸/文

        写作一部具有无限意义的小说，需要掌握故事的空隙供人穿越，并需要记录搁置在记忆另一端的超现实的无穷想象：一个经过光阴无数次抚摸却永不变质的梦，破窗而入的隐秘而陈旧的岁月，窗子外面那些黑暗的部分和无声的片断，沙子一样流淌的时间，屋顶上徐徐升起的土黄色的炊烟，镜子里不断消失又不断涌现的亡魂，两个在夜里互相梦见的人，梦中随手可触的到处流窜的鱼，一座反复建造的迷宫，招魂或驱鬼的巫术。
        都江城：在这座城市的内部和深处，众多的恍如隔世的风物令人惊讶不已，而又难以置信。
        开卷不一定有益。当书中的暴雨昼夜不息，起义者蹚过泥泞的大水时，深颜色的时光已经漫过大地，漫过大地上无穷无尽的旗帜。战争从未间断，包括一个人的内心和命运。有时候，天空里总是浮现出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仿佛鸟飞过的痕迹也散发着诡异的气氛。模糊的渐渐清晰，遥远的缓缓迫近，直至一切都变得紧密难分，面目全非。在源远流长的时间里，无头无尾的传说就是象征，就是消遣和逃亡，宁静和粗砺。
        而开卷却一定有趣。当魔药师梦亦非卖出“想药”，爱情之毒终于无药可解，一件你无法介入与参与的事情，细节和场景使人憔悴不堪。但魔幻的意义与姿态从不曾消逝，各种各样的陷阱和机关让你在阅读中不得不小心翼翼，那些生僻而彬彬有礼的情景，让你想起一些寒冷的牙齿在危机四伏的地方上下磕碰着。
        几个名字在经书中停住了。
        长睡不醒的少年略铎在冥想和梦幻中温暖如初，他的精神脉络和内部光芒几乎无人可见；牙巫的疯狂生殖导致牲畜不育，土地颗粒无收；死于流弹的六指人欧阳静泊，最终无声无息地活在恶这个字眼里……这些没有诠释和注解的情节，灿烂地绽放在很寂寥的天空下，像一些词的偏旁部首，并没有真正触及故事的内核：或许镜子本身已经成长为最大的迷信。
        而故事的结尾早已不知去向，眺望那些出没于书中的人物，那些富有萧瑟意味的祭祀仪式，历史成为了那些年里最高的虚构。就像回忆早年间胡乱滋生在墙壁上的墨绿色的苔藓一样，那是一种貌似漫不经心实则困难重重的生长才能，里面充满了久违的激情和计谋。
        这就是梦亦非的《碧城书》。
        翻阅那些朴实无华而又含情脉脉的章节，故事的形状和结构有如雨天里的耳朵，倾听着隔断在外部的岁月，低垂而潮湿。疏密有致的文风和僻静的叙述覆盖着他的回忆与想象，到处都布满了宁静的语言的光晕。这是一部具有无限往返意义、甚至可以倒过来读的小说，且读且退，回到最初的背影和荒凉之中。
        这部小说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巫咒，再生，依恋，守望，沉寂，战争，史料，梦魇，回忆，兴趣，勇气，批判，沮丧，倾诉与转达。这些足以撑破小说外壳的明晰可触的元素，其性质是幻想的，它的迷人之处就在于推动或晴朗或隐晦的时间，在于淡远而稀疏的距离。
        或许，整部小说就像泰姬陵拼图一样，需要你将大量的碎片镶嵌在纸板上，才能恢复它的全貌。你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手势和表情，抚摸与凝视，你听见远处回响着碎银子般的雨声。
        又或许，它就是一枚树叶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密纹，错综复杂的衔接构成了故事发展的多重线索：当阳光开始照耀，一串眩晕的光线从树干上移开，全部照耀到了这枚有些泛黄的叶子上，那些古老而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你在打开卷首时有些猝不及防，而明亮而单薄的树叶一触即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