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奥密——评谷崎润一郎的《痴人之爱》

       我用《痴人之爱》里的女主人公的名字“娜奥密”（NAOMI）作为这篇评论文章的题目是因为一个渊源：法国作家梅里美曾经在一篇小说里为我们塑造了一位靠自身的美貌让男人臣服于自己的女人——卡门，而那篇小说的名字就叫《卡门》。梅里美这样做似乎在告诉我们：小说里那个令人生畏的大盗——唐·何塞并不是他所要表现得主角，占据小说核心地位的是风情万种的卡门。显而易见的，小说《痴人之爱》中的娜奥密同卡门一样风情万种；同样显而易见的，谷崎润一郎在写作时参考过《卡门》——在《痴人之爱》的第十九章里，男主人公说过：“我非常理解杀死卡门的唐·何塞的心态，越是憎恨她，她就越美丽，所以必须杀死她”也许是因为担心被人指责为模仿《卡门》（实际上并非模仿，二者是有很多方面不同的），谷崎润一郎没有将“娜奥密”作为小说的题目，但是作为评论，我没有什么可避讳的。应该说，在一定程度上将“卡门”和“娜奥密”作对比，将有利于我们更加清楚地接近或是了解两部小说里所表现的那种“邪恶的美”，更容易了解到小说的叙述情况，因为这两个女人恰恰是这种美的载体（当然，两者之中重点在于“娜奥密”）。
    《痴人之爱》的故事真正开始于娜奥密仅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之时，作者借男主人公河合让治对她做了描述：“她忧郁含愁，沉默寡言，脸色发青，如同几块无色透明的玻璃重叠在一起那样深沉的色调，显得不见康”。相比之下，在小说中刚出场时，卡门就已经是风情万种、美丽无比了。但是河合让治将娜奥密收养之后，娜奥密很快地成长成一个贪图享乐而且放荡的女人：让治起先收养娜奥密之初，他的目的是要将娜奥密培养成为一个有知识、优秀的女人，但是在同娜奥密发生肉体关系后，就对娜奥密采取了放纵讨好的态度——花大量的钱满足娜奥密的的物质需求，对娜奥密言听计从，纵容娜奥密的错误，违心地说奉承娜奥密的话……显然，谷崎润一郎通过这一段的描述，告诉我们女人（娜奥密）在成为荡妇的过程中，男人（河合让治）是有很大责任的，或者说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荡妇是男人惯出来的。从这一点上说，《痴人之爱》所揭示出的关于男女关系哲学的信息量是丰富于《卡门》的。
    当然，卡门和娜奥密最大的不同（也可以说是小说结局的不同）就在于她们最终的命运：喜爱卡门的唐·何塞杀死了卡门，而喜爱娜奥密的河合让治则永远地成为了娜奥密生活中的奴隶。我们只要回顾整部小说，就能理解到不同结尾的意义的差异：两部小说都是通过对既有的“男女权力关系”的颠覆来诠释那种“邪恶之美”的：在男权社会里，男人无疑统治这女人。尤其在《痴人之爱》中，河合让治收养娜奥密，承担她生活所需的全部费用——这实际上是男权社会的婚姻制度——男人供养女人，而女人则成为男人的私有财产。可是，卡门和娜奥密都通过自身的美丽，征服了唐·何塞和河合让治，从而将男人变成“被统治者”，自己成为“统治者”。但是，在卡门的结局中，尽管唐·何塞仍然深深地爱着卡门，但是他将她杀死，然后自杀，表明他通过结束生命结束了“颠倒的男女权力关系”。男权主义者或者是那些信奉大男子主义的人读到这里，大概都会长长地松一口气：“哦，还好，这个世界还没变！”可是如果他们看了《痴人之爱》的结尾，他们一定会气疯了——河合让治则永远地成为了娜奥密生活中的奴隶意味着“颠倒的男女权力关系”永远地固定下来。由此读者们（不管是不是男权主义者）不得不深深地感叹和关注那以娜奥密为载体的“邪恶之美”，因为这美的力量大到能够打破既有的男女间的秩序。
    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回答这个问题，实际上就是在揭示谷崎润一郎的美学思想的两个重要方面：1、谷崎润一郎是个女体崇拜者，认为只有感官的享受才是真正的享受，追求官能性欲望是美的最高境界，而女人的身体就是这种美的载体，所以男人（河合让治）臣服于女人（娜奥密）是在追求美；2、西方的美强于东方的美，因为身处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大量的西方思潮进入，谷崎润一郎成为了一个暂时的崇洋媚外者，表现在小说中，就是娜奥密有着一张酷似西方人的脸，因为这一点，河合让治才始终深爱着娜奥密，而不对其他日本的女人感兴趣，唯一引起他兴趣的则是一个真正的西方女人。
    通过小说，谷崎润一郎宣扬他的美学思想。从写作自由的角度上这是无可厚非的，同时，把其中的“美”称为“邪恶之美”也值得商榷，在我看来，河合让治与其说是沉溺于“邪恶之美”，不如说是沉溺于自身的性欲（河合让治：“由于我的兽性迫使我盲目地向她屈服，终于抛弃一切条件和她妥协”），所以，男人在批评女人之前，先要管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