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之前的小说 ——论梦亦非《碧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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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淳刚/文
《碧城书》,一部充满诗意哲理的魔幻小说:在一个叫都江城的地方,以鬼师大院为中心的各种势力五十年来一直你争我斗,血雨腥风,而作为鬼师大院长者的“我”则长期致力于在院中建筑拥有三个中心的迷宫。这三个迷宫分别是作为空间的月宫、作为时间的水宫和作为象征意义上的玄宫。“所谓的三个迷宫中心,并没有人看到或进入过,它们最多是我在记忆的湖面上看到的一些幻影。”玄宫在最后竟然是“我”,生命的斯芬克斯之谜。
熟悉博尔赫斯的人都知道,作为无限分岔的小径上的花园,那是由中国式的“歧路亡羊”加上西方的”无限”衍生出的最为复杂的迷宫;而在《死亡与罗盘》、《两个国王和两个迷宫》中,最简洁的迷宫是沙漠和古希腊直线。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也曾将人类的语言比作迷宫。而《碧城书》通过都江的城头变幻大王旗,将历史事件、过往县志、爱情故事、梦幻叙述巧妙地撮合在一起,在我们面前展开一个更具东方气息和地域性骨血的庞大迷宫。
在今天,小说的可能性有各式各样的表现,复杂性是可能性的一种。短短一部十余万字的小说,《碧城书》居然写到了近百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小说的分章也以多胜少(分章之多),以少胜多(内容之简)。但是,我们千万不能被小说外在的形式所迷惑。如同诗意语言内部的平静和狂欢,如同其荡深爱的是幻想中的韦蕙而不是那个和幻想中的韦蕙一模一样的有血有肉的韦蕙,作家在意的其实是世界的纯粹性,自我的本真,作为人的存在之可能的想像力。
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中康德认为,认识有三种主观来源:感官、想像力和统觉。其中想像力的作用是把现象的事物通过记忆展现出来,亦即想像力的经验性。除此之外,想像力还有先验的运用,先验想像力不区分各种直观而是仅仅指向杂多的先天关联。而在第二版中,康德说:“想象力是把一个对象甚至当它不在场时也在直观中表象出来的能力。”
按海德格尔《康德与形上学问题》的理解,想象力居于感性直观和知性统觉之间的这种中间地位乃是结构性的或地平式的域对撑性的。亦即它在这三种人类的认识能力中占据了实质性的中心地位,是感觉和统觉的根系或泉源。“想像力所产生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对象,而是使对象能够被给予人这样的有限存在者的纯象或存在域,也就是一切综合的本源。”
难怪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坦都认为“诗”是哲学思考的最佳答案和形式!如此以来,我们将忽略小说中诸多的障眼法,我们将看到《碧城书》这部小说是在想像力的纯然基础上展开的,绝不是那种肆无忌惮、上天入地的流行玄幻电影和小说,而是一种诗意事件的感觉和统觉。
“远方来的客商见到它的第一眼,即惊讶于那些从大地上耸立到半空的想法与想像,睢人们的想像雄伟而高大,他们想像用黄金与宝石打造一道高耸入云的城墙,黄金作砖,宝石作垛口与射击孔,以及城墙上的装饰物:头颅、花环、图腾、星体……他们想像一些适合于他们心愿的建筑:酒店、住房、客栈、商铺、武器店……每个人都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去想像,并且可以生活在自己想像出来的空间里。”
这段文字道出了《碧城书》的深意所在:小说朝向的是想像,是一个更为纯粹的世界,它貌似包涵经验世界,但经验世界只是虚空,“凭空化为虚无”。所以《碧城书》不同于上世纪八十年讲求叙事圈套的先锋小说,更和我们时代的流行玄幻小说貌合神离,以至大相径庭。作为实力派幻想家,小说家和小说一起在思想,一起让小说返回到小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