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虎的困境

白老虎的困境
　　
书评人：苏七七
书名：《白老虎》
作者：阿拉文德•阿迪加
出版：人民文学2010年4月版
　　
　　白老虎，就是孟加拉虎。是这个小说的叙事者，巴尔拉姆•哈尔维的自喻。他现在是一个“企业家”——这是他对自己的称呼，他也是一个前茶倌、前司机，与前杀人凶手。在中国总理温家宝先生访印的前夕，他抱着一个“幸存者”与“成功人士”的混合心态给我们的温总理写了一封超长的信，写信的目的似乎是展示一个“真正的印度”。而真正的东西永远都不是平面的，可以印在一个宣传小册子上的，真正的东西要有一个时间的维度，在故事里才能呈现出历史与现实交织的残酷，于是，这封信在作为个人奋斗史的同时，给读者呈现了一个远远不止有恒河、瑜伽与佛陀的国度，而这幅图景在同为第三世界国家国民的中国读者看来，也特别能有心领神会的对照吧。
　　
　　读者一开始就会被作者特别辛辣的笔调吸引，这是一种摒弃了全部希望与温情的辛辣。他把主人公的家乡设置在佛陀悟道之处只有几英里的一个小村庄，“我不知道佛陀是否曾游历过拉克斯曼加尔村，有人说他来过。我觉得他真的曾路过此地的话，他会飞跑着穿过去，能跑得多快跑多快，再也不曾回头看一眼。”在这样的乡村里，地方势力搜括走了几乎所有的收入，民主成为虚假的摆设，教育与医疗也都是腐败的温床。种姓制度似乎还有着长久的生命力，留学归来的地主的第二代，多了点对现实与政治的不满，多了点对底层的开明与同情，但是，都颇为微弱，并且对于“舒适”的，有仆人伺候着的印度有着深深的依赖。
　　
　　这个第二代叫阿肖克先生，是主人公巴尔拉姆•哈尔维的主人。作为一个机灵的孩子，机敏的小伙子，巴尔拉姆努力地抓住身边每一个机会，让自己不至于像父亲与哥哥那样，早死于过度劳动与营养不良造成的肺结核。他这种挣扎向上的生命力真是要非常强大，不但要能抵挡得住从上面来的打压，还要能抵挡得住从他出身的那个阶层把他拉回去的强大力量。在阿肖克先生与巴尔拉姆之间，无疑后者是更有力量的，所以后者用一个威士忌酒瓶结果了前者的生命，得到了70万卢比作为自己的第一桶金。应当说，阿肖克先生绝不是这本书中最该死的一个，甚至可以说是他那个阶层里最不该死的一个。但是，他是最薄弱的一环。
　　
　　阿肖克先生与巴尔拉姆都可以作为“白老虎”，作为印度新一代的经济与政治力量的代言人吧？作者选择了后者，对富二代完全不报任何的期望，而在巴尔拉姆身上，有一种对现实的激愤之情，这种激愤没有指向一个信念，一种整体的救赎（比如非暴力不合作），而只能是指向以暴易暴，小型起义。在冲出了种姓制度的罗网之后，他在全球化外包工程中找到了一个位置，成了一个让他自己感到自豪的“企业家”。这个位置在制度与道德上都显得更优越些，成了白老虎的巴尔拉姆，也在让侄儿受教育，给公司的受害者更多一点补偿上，体现了对自己的道德要求。
　　
　　他雄心勃勃地要投身房地产（真是有眼光……），要为班加罗尔的穷孩子办一所英文学校，前景很美好。但是作为一个看到这封写给我们的温总理的一个中国读者，总有一种事情在此并未结束的不祥预感。巴尔拉姆成功了，事实上，N分之一的草根英雄成了郭台铭式的白老虎，而N分之N-1成了富士康的工人们。N分之一的故事总是很好看的，可以体面地刊登在时尚杂志上，配上一张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标准照，而N分之N-1的故事……通常没有故事，最后成了统计数字。从一个牢笼中冲出来庆祝胜利与自由后，通常又要同一个更大的牢笼做斗争，这大概是人类的宿命。小说结束在中场庆祝时刻，挺好，但巴尔拉姆的危机并在于警察出现抓住了他这只漏网之鱼的那天，而是当他成了新秩序的食物链高端时，他是不是还有对制度的反思与自省。这个更难。在摆脱了“落后”这个可怕的跟踪者后，所有的人都成了“进步”这艘船上身不由己的乘客。
　　
　　叙述角度的设置似乎阻碍了这本小说在洞察力上的进一步深入，作为小说，《白老虎》非常好读，有《贫民窟百万富翁》之风，尖锐的修辞让肮脏可怕的场景有视觉冲击力，故事有戏剧性，节奏很快。但是，冷嘲，愤怒，与“成功”……都缺乏对制度与人性上进行检讨的真正深刻的力度。总之，很澎湃，但不够有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