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剧场的无知之幕

当幕布拉开，我们会站在哪里？
当幕布落下，我们会走向何处？

前一个比喻是罗尔斯在1971年提出来的，后一个则可以从蒋扬钦哲仁波切的剧场中读出。

罗尔斯在试图构建公平和正义的模型时，提出了“无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理论。大意是说，人们在参与决定制度安排时，被一重厚厚的幕布所遮掩。他不知道有关他个人及其社会的任何特殊事实，也过滤掉了所有能够影响其公正选择的功利性信息。只有当所有人都处在一重“无知之幕”背后决策时，他们所一致公认的社会契约才是正义的。这些需要被无知之幕过滤掉的信息包括：阶级地位或社会地位、关于善的观念、心理特征，个人的社会政治和经济状况以及这个社会所达到的文明程度和文化水平等。通俗点说，反正也不知道投胎到何处，自然不会屁股决定脑袋。

这个观点受到无数人的追捧，上至学者，下到如我这般的草根。追捧的同时，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这无非是制度设计的纸上谈兵而已。都到了制度设计这一步了，自然也就有了制度所实施的地域、时间、环境、社会的背景。就算是在白纸一片的新大陆或是被夷为平地的地震灾区，也不存在理想的无知之幕。倘若真要寻找完全的无知之幕，那只有回到没有光明，没有天地之分的空虚混沌之初。遗憾的是，后面的故事我们全都熟悉。全知全能的上帝在混沌之初造出了世界，造出了高山、河流、人类、百兽。随着千百年的世代转移，我们到了今天，科技昌明，力量无穷。可是依然在这里追问，最好的制度是什么样的，一边感慨“投胎是个技术活”，一边憧憬回到混沌之初，幕布拉开之前。

我们希望一切都是确定的，就好像一场体育比赛：从游戏规则到参赛路线，从休息补给安排再到竞争选手。如果可能，我们或许希望连天气都能控制。免得出现今年北京马拉松时一样的瓢泼大雨，影响了我们自己的成绩。当然啦，如果真能预知比赛结果，肯定还能在赌场里面赚上一笔。这基本上就是我们习惯的行事法则，从无数参照物出发，寻找有序和确定。这种思维方式推至极端，就有了对完美制度的憧憬和希冀，也才诞生了以罗尔斯的无知之幕为代表的各种模型，诞生了以现代科学为代表的非凡成就。

即使在确定了时代、社会、地域、科技现状、经济体系、分配方式等等背景的现世中，仍然有无数“科学家”发现，其实唯一的“真”相就是，这个世界是混乱、无序、不确定的。甚至有个美国人写了本书叫做《不确定的科学与不确定的世界》。随着科技发展、知识爆炸、分工细化，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感受到这种不确定带给我们的困惑。这也是我们仍然会看蒋扬钦哲仁波切的书，仍然会寻找各种心灵解药，还会有各种靠谱、不靠谱、真的、假的、发心善良的或是敛财成性的大师总能召集到弟子的原因。

连此岸尚且如此，更何谈彼岸呢？

当人生的幕布拉上之后，我们不知会向何处去。或许会站在原地等待着下一场开幕；或许会漂浮在宇宙中，寻找契合的依附；或许会发现不过又做了一场梦，进入了盗梦空间的另一层。我们在现实世界中所认识和了解的一切并无助于我们体会到幕布拉上之后的状态。要么在台前，要么在台后。认识到这一点，就好像被抛到月球上，一直赖以活动的引力改变了！你没有了参照物，既不用也不再能跟其他人比较。你不知道怎样行动是正确的，也不知道上下左右是什么意思。到这个时候，我们该如何自处？或许到这个时候我们更能倾听自己的需求，凭借自性光明照亮虚空之境。也或许我们不再受制于道德和法律，放纵无度，成长为身量高大、无所不能的魔王。

没有人，也没有神能给我们答案。

正在写这篇文章的短短几天里，先是清华学堂一场大火，百年学堂的木质骨架付之丙丁。然后又是上海静安区28层教师公寓燃起大火，已发现53具尸体。这两件事足以激发我们的出离心，让我们了知现实的虚幻，认识到我们以为恒久和确定的事情如露如梦幻。那些如你我一样鲜活的生命瞬间化为尘灰，那些原本应该比你我更加长久的建筑也经受了无常。这么看来，又有什么此岸彼岸的分别，又有什么幕布的拉开与落下呢？

一切和合事物皆无常，
一切情绪皆苦，
一切事物皆无自性，
涅槃超越概念。


Ps：非常期待本书《后记》中介绍的《钦哲文集》下册和封三中列印的《朝圣：到印度圣地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