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两宋思想述评》
日，读陈钟凡《两宋思想述评》，初版于1933年，商务印书馆。所读版本是东方出版社整理的本子，错字不少，好在不难纠错，就不举证了。读此书，恰在我工作满三个月之时，与所思所想颇有所契。
一、
先说陈老这本书，既为“述评”，则有述有评，如教学大纲。述的部分，完全符合五四启蒙之后，学术界“整理国故”思潮影响下对旧学研究的风格。先叙生平，再述观点，分门别类，排纲列目，甲乙丙丁，一二三四，非对宋学有专门兴趣者，必感大枯燥。陈老水平不低，但这样的写法，终究只有给初学者入门之功，并无多少研究之用。而当下大部分的论文著作，继承的都是这类写法，水平又远不逮民国，则等而下之了。陈老与陈独秀亦师亦友，用这样的方式来治旧学，在当时也是稀松平常。
但是，本书评的部分则颇为精当。陈钟凡师从刘师培，功力不低，所以才能在评论两宋思想变化及两宋学者之时，常以寥寥之数语，成精准之概括。如论周敦颐：“敦颐能挽回唐、五代道士之谬说，而反诣周秦之道家，更援道家成说以释《中庸》《易传》诸词，不可不认为近代学术界之一大转机，宋学启蒙思潮中智先导也。质言之：敦颐之学，由道教而返于道家，终形成道家化之儒学也。”再如论朱子：“统观熹之政见，‘以仁心行仁政’一语，足以赅之。此儒家之传统见解，未足深道。惟主废募兵，兵归屯垦，及严刑治盗诸端，略符法家之精神。”等等
其评论或许仍显大而疏略，但足见陈氏用力颇深，细品有三昧之妙。不足之处，在评论诸家，好用一元论、二元论，唯物、唯理之语，如“惜（张）载有科学思想而不知应用科学方法，虽坚守唯物之说，终不能成科学专家。视邵雍之能应用方法而思想不合者，适得其反。”但科学民主乃当时之普世理想，未可苛责。
总之，陈钟凡此书，不妨一读。他亦著有《经学通论》，未见，想必与此书风格相似罢。
二、
毕业前，我叫嚣着每个周末回学校继续上读书课，到现在三个月一次都没去。此诚面红之事也。当时读书之日，常深感新儒家以老内圣开出新外王的主张已经破产，儒家在未来必须要从器物制度的层面来回应政治变革带来的冲击，毕竟中国不是处女地，任何外来的思想，非与传统相融相和相辩证相砥砺而不能生根发芽。这也是近些年所谓政治哲学颇为流行的朴素原因。更何况，近半个世纪的宋学研究，其实并没有多大程度上提高国人的德性，更不必说革新制度了。遥记当时，在课堂上、酒桌上与师友聚众而议，常常觉得儒家必须要找到通往制度改革的新路途，当然，同时也要警惕儒家被利用、被曲解，与现实权术走向结合的可能。
有趣的是，工作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普罗大众之所思所想，与课堂上的猜测设想大相径庭。如果只是大谈特谈政治哲学，其实堕入的是另一种袖手空谈。儒家的走向未来，非一人一日可成，甚至非百年几代人不可实现。
近日读《两宋思想述评》，兼以这三个月所闻所见，于是觉得：概括的看，汉唐儒家主张士大夫从统治阶层入手，通过改造皇室与政治制度，自上而下以建立有德行之社会；而宋儒主张士大夫从家族、书院、乡党入手，通过改造社会风俗，自下而上来形成有德行之社会。但宋学之重要，一在于言心性，二在于教民化俗的实践。二者不可分离。但是，前者为性与天道之学，不可与外人道，却成为现代学术界的宋学研究最为着力普遍研究的地方；后者尤应被人重视，却在近现代被连根破坏了。
所以，老内圣在今天不仅开不出新外王，老外王也开不出了。根本的原因在于，古典时代的社会结构较为简单，用文艺一点的话说，一个读书的男人或者去从政，或者在家耕读，别无他途。但是现代社会结构复杂，企业占了社会结构中相当大的比例。一个白领，上不必太关心政治，下不必太纠结于普罗大众，他们更多的满足于日常生活的满足和个人权利的维护。对这样一批人，无论从政治法律层面，还是从家族乡党层面，都无法对这批人进行教化。这该如何是好？
所以，新儒家太仰仗个体道德的养成过于天真，而当下流行的所谓政治哲学的想法也不免空疏。倘若没有宋学对心性的维护，政治哲学必然会堕落为权术之学、厚黑之学，酿成的是苦果。宋学起码有一点必需重视，即：凡属于政治的，皆必须由儒家内圣来开出（王安石改革，即是从观念的原初一点逐步生长出浩大之制度变革）。当代政治哲学虽然口口声声言德行，但从学理上并不重视这一点，的确，老内圣开不出新外王，但不代表说老内圣就不需要了。技术层面上，内圣的确开不出民主，但从德行层面上，善政必然由内圣而出。政治哲学仍然要讲，但不能抛弃宋学。古代的学术与政治不能复制，借鉴总是可以的。
社会结构发生的巨变，必然会要求儒学的讲学和传承方式发生变化。只是如何变化尚未显山露水，我们只能说，单纯的依仗宋学的个体修行或单纯依仗制度的绳之以政治，都未必可行。儒家学者还是应该抽出时间来了解中国的普罗大众、不同阶层究竟在想什么才行。无论是心性之学还是政治之学，都是教化。如何教化当代这个复杂社会，恐怕任重道远。
三、附录
张九成《心传录》曰：“天命之谓性，为清净法身；率性之谓道，为圆满报身；修道之谓教，为千百亿化身。”据说当时“闻者惊喜。”但陈钟凡评论说：“九成之学出入佛氏，而未尝有得于佛氏之精，其说多无足取。”
可见：古人穿凿附会，胜于今人。而被后人讥评，且于学术于政教皆无补，则今古一也。
一、
先说陈老这本书，既为“述评”，则有述有评，如教学大纲。述的部分，完全符合五四启蒙之后，学术界“整理国故”思潮影响下对旧学研究的风格。先叙生平，再述观点，分门别类，排纲列目，甲乙丙丁，一二三四，非对宋学有专门兴趣者，必感大枯燥。陈老水平不低，但这样的写法，终究只有给初学者入门之功，并无多少研究之用。而当下大部分的论文著作，继承的都是这类写法，水平又远不逮民国，则等而下之了。陈老与陈独秀亦师亦友，用这样的方式来治旧学，在当时也是稀松平常。
但是，本书评的部分则颇为精当。陈钟凡师从刘师培，功力不低，所以才能在评论两宋思想变化及两宋学者之时，常以寥寥之数语，成精准之概括。如论周敦颐：“敦颐能挽回唐、五代道士之谬说，而反诣周秦之道家，更援道家成说以释《中庸》《易传》诸词，不可不认为近代学术界之一大转机，宋学启蒙思潮中智先导也。质言之：敦颐之学，由道教而返于道家，终形成道家化之儒学也。”再如论朱子：“统观熹之政见，‘以仁心行仁政’一语，足以赅之。此儒家之传统见解，未足深道。惟主废募兵，兵归屯垦，及严刑治盗诸端，略符法家之精神。”等等
其评论或许仍显大而疏略，但足见陈氏用力颇深，细品有三昧之妙。不足之处，在评论诸家，好用一元论、二元论，唯物、唯理之语，如“惜（张）载有科学思想而不知应用科学方法，虽坚守唯物之说，终不能成科学专家。视邵雍之能应用方法而思想不合者，适得其反。”但科学民主乃当时之普世理想，未可苛责。
总之，陈钟凡此书，不妨一读。他亦著有《经学通论》，未见，想必与此书风格相似罢。
二、
毕业前，我叫嚣着每个周末回学校继续上读书课，到现在三个月一次都没去。此诚面红之事也。当时读书之日，常深感新儒家以老内圣开出新外王的主张已经破产，儒家在未来必须要从器物制度的层面来回应政治变革带来的冲击，毕竟中国不是处女地，任何外来的思想，非与传统相融相和相辩证相砥砺而不能生根发芽。这也是近些年所谓政治哲学颇为流行的朴素原因。更何况，近半个世纪的宋学研究，其实并没有多大程度上提高国人的德性，更不必说革新制度了。遥记当时，在课堂上、酒桌上与师友聚众而议，常常觉得儒家必须要找到通往制度改革的新路途，当然，同时也要警惕儒家被利用、被曲解，与现实权术走向结合的可能。
有趣的是，工作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普罗大众之所思所想，与课堂上的猜测设想大相径庭。如果只是大谈特谈政治哲学，其实堕入的是另一种袖手空谈。儒家的走向未来，非一人一日可成，甚至非百年几代人不可实现。
近日读《两宋思想述评》，兼以这三个月所闻所见，于是觉得：概括的看，汉唐儒家主张士大夫从统治阶层入手，通过改造皇室与政治制度，自上而下以建立有德行之社会；而宋儒主张士大夫从家族、书院、乡党入手，通过改造社会风俗，自下而上来形成有德行之社会。但宋学之重要，一在于言心性，二在于教民化俗的实践。二者不可分离。但是，前者为性与天道之学，不可与外人道，却成为现代学术界的宋学研究最为着力普遍研究的地方；后者尤应被人重视，却在近现代被连根破坏了。
所以，老内圣在今天不仅开不出新外王，老外王也开不出了。根本的原因在于，古典时代的社会结构较为简单，用文艺一点的话说，一个读书的男人或者去从政，或者在家耕读，别无他途。但是现代社会结构复杂，企业占了社会结构中相当大的比例。一个白领，上不必太关心政治，下不必太纠结于普罗大众，他们更多的满足于日常生活的满足和个人权利的维护。对这样一批人，无论从政治法律层面，还是从家族乡党层面，都无法对这批人进行教化。这该如何是好？
所以，新儒家太仰仗个体道德的养成过于天真，而当下流行的所谓政治哲学的想法也不免空疏。倘若没有宋学对心性的维护，政治哲学必然会堕落为权术之学、厚黑之学，酿成的是苦果。宋学起码有一点必需重视，即：凡属于政治的，皆必须由儒家内圣来开出（王安石改革，即是从观念的原初一点逐步生长出浩大之制度变革）。当代政治哲学虽然口口声声言德行，但从学理上并不重视这一点，的确，老内圣开不出新外王，但不代表说老内圣就不需要了。技术层面上，内圣的确开不出民主，但从德行层面上，善政必然由内圣而出。政治哲学仍然要讲，但不能抛弃宋学。古代的学术与政治不能复制，借鉴总是可以的。
社会结构发生的巨变，必然会要求儒学的讲学和传承方式发生变化。只是如何变化尚未显山露水，我们只能说，单纯的依仗宋学的个体修行或单纯依仗制度的绳之以政治，都未必可行。儒家学者还是应该抽出时间来了解中国的普罗大众、不同阶层究竟在想什么才行。无论是心性之学还是政治之学，都是教化。如何教化当代这个复杂社会，恐怕任重道远。
三、附录
张九成《心传录》曰：“天命之谓性，为清净法身；率性之谓道，为圆满报身；修道之谓教，为千百亿化身。”据说当时“闻者惊喜。”但陈钟凡评论说：“九成之学出入佛氏，而未尝有得于佛氏之精，其说多无足取。”
可见：古人穿凿附会，胜于今人。而被后人讥评，且于学术于政教皆无补，则今古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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