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见证绝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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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青年记者罗贝托·萨维亚诺得罪的是集商业和黑帮于一体的利益集团———意大利那不勒斯的克莫拉帮派。他描写克莫拉运作机制的处女作《蛾摩拉》2006年出版后,畅销不衰,赢得多个奖项,但也招来了克莫拉的威胁,萨维亚诺随时可能被“跨省”甚至“跨国”,因此受警方保护至今。
与其命运有几分相似的,是法国作家弗雷德里克·贝格伯德。他在国际著名广告公司担任创意总监十年之久,他的《99法郎》(中译名《¥19.99》)揭露并讽刺了广告业的肮脏内幕,在法国成为畅销书,入围龚古尔文学奖。在该书出版前一个月,他“如愿以偿”地被炒了鱿鱼,结束了自己的广告生涯。
在一个“维基泄密”创办人也开始亡命天涯的时代,这似乎不足为怪。但萨维亚诺和贝格伯德的作品,将目光投向了现代社会除官僚极权之外的最大邪恶势力:商业极权。这一点,在消费时代,常常是良知作家面临的新挑战。一方面,经济知识的专业和抽象给反思经济生活的作家带来了智力门槛,另一方面,生活节奏的加快、个体经验的碎片化和原子化也让人难以通观全局,基于整体事实作出道德反思。正如丹尼尔·贝尔在其扛鼎之作《资本主义文化矛盾》中所揭示的,个人常常只作为一个生产者和消费者的精神分裂体而存在,白天在流水线上发挥“新教伦理”的勤勉克制,夜晚则变身为一个放纵感性的享乐主义者。在整个经济链条上,工作时,他们只是生产、运输、批销大机器上的一颗颗螺丝钉;消费时,他们又置身一个事无巨细都精心安排过的梦幻世界中,隐匿在铺天盖地的广告、装饰华丽的店堂后面的人,早已熟稔他们人性中最微妙最隐秘的弱点。
在描绘商业极权这个大怪物时,贝格伯德选择的是广告这一洗脑工具,萨维亚诺则把目光投向商业的极端形态:一个没有信仰、没有希望、没有人权、没有底线……除了生意什么都不重要的罪恶之地——— 蛾摩拉。
意大利南部西西里岛的黑手党在公众面前出尽风头,一举一动都会引来国际媒体的关注,相比之下,那不勒斯的帮派更加隐蔽,罪行也少有人知。资本主义秩序下的帮派主力不再是成群结队沿街收取保护费的肌肉型古惑仔,而是精明老道的生意人,他们的触角无处不在,牢牢抓住那些最有利可图的行业:毒品、假名牌、水泥、建筑业、垃圾处理、房地产、服务业。生意手段包括行贿、走私、外包、威胁、暗杀……在暴力的协助下,资本如虎添翼,所向披靡。此地之所以帮派活跃,就是由于其重要的经济地位。
萨维亚诺不厌其烦地描述帮派经济链条的各个环节,从原料产地到加工渠道,从分包方式到销售网点,从经济收入到死亡人数,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要替马克思的《资本论》和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写上新的章节段落,还要为凯恩斯的《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补句与注解”。每一份年度盈利报告背面,都有一份辛酸血泪的账单,每一位叱咤风云的那不勒斯生意人,成功道路上都铺着累累白骨。萨维亚诺要做的,就是见证:
“老大控制了白领精英,这些精英过着好日子时,其他人却拼命工作,没日没夜,只为了提高工程速度、节省安全开销与突破作业进度。……那不勒斯北部的建筑工地上,七个月之内死了十五名工人,有的从高处摔落,有的死在挖土机下,有的被起重机轧死,驾驶起重机的是超时工作的疲惫工人。……这是一群居无定所的移民,没有人研究与评估他们,因为这些人的踪迹只存在于水泥粉尘里。我知道是什么写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宪法,是什么创造了公司的财富。我知道每根梁柱里有多少血汗。我知道,而且我能够证明。我将不留活口。”
书中的帮派人物都指名道姓,事实和数据有证可查,难怪给作者招来杀身之祸。
面对帮派的猖獗,意大利警方并非无所作为,但每一次费尽心思的抓捕、控告、审判,哪怕成功把帮派老大关进监狱,其结果也只是使得帮派朝代更迭、吐故纳新、保持活力。只要有市场,帮派从不缺人,那不勒斯贫民窟里的孩子从小就学会和死亡相处,对他们而言,帮派是跻身上层、实现梦想的诱人途径,帮派老大甚至是当地文化中男性的性别榜样。
但能在这条路上成功的人凤毛麟角,大多数人还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已被帮派经济通过各种手段榨干青春。书中处处渗透这种对小人物的关注和关怀,使得《蛾摩拉》并不只是一份揭黑材料,让读者见识见识黑帮权力构架的犄角旮旯,怀着猎奇心理看看男性老大怎样摆出电影《教父》里的姿势拍照,女性老大出门时如何身着《杀死比尔》里的鲜黄色衣服。《蛾摩拉》的基调是沉痛的,萨维亚诺始终站在一个平民的角度,追随那些藉藉无名、在疯狂运作的帮派商业机器上被压榨、被牺牲的个体:没受过多少教育、毫无正常就业前景的青少年、死于帮派斗争的无辜百姓、为安吉丽娜·朱莉制作奥斯卡颁奖典礼礼服却不为人知的裁缝、丈夫牺牲后按月领取帮派薪俸的寡妇、接触有害物质过早衰老的工人、模仿电影中的黑帮作风惹恼帮派后被杀害的男孩、在法庭上指证帮派罪犯而被亲友孤立的女教师……这块土地上出产的是金钱,消耗的是青春、健康、职业理想和平和正义。
但对其他地方的人而言,只要能买到便宜的毒品、以假乱真的山寨货、廉价的建材,享受经济繁荣带来的好处,同时又能让垃圾和有毒废料远离自己的家园,他们宁可对一片罪恶之地上流淌的脓血视而不见。就连本地人,在街头发生暴力犯罪时,也会本能地垂下目光,以免不慎成为目击证人而被灭口。也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蛾摩拉》畅销世界各地,萨维亚诺却并没有得到意大利民众的爱戴。
萨维亚诺并不是第一个用文字见证并抵抗帮派权力的人。书中的堂佩皮诺神父就因公开斥责帮派行径而被杀害。萨维亚诺受到帮派威胁,同时却得到包括拉什迪、翁贝托·埃柯等著名作家的支持。“杀害堂佩皮诺的凶手正在讨论如何分尸以求自保,我却依然想着神父的这场战争与文字的重要性,想着他别出心裁的强大渴望,希望以文字为核心,对抗权力机制的运 作 ,用文字抵挡水泥搅拌机和枪炮。……文字是警觉的证人,从不停止追求真相。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消灭这种文字,除了杀死它。”文字告一段落,抵抗仍在继续。
原载《南方都市报》2010.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