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爺爺，給您請安了

桑塔亞納的書不好讀，並不是因為生澀難懂。他慣用長句，而且蘊意典雅，很多句子往往需要來回誦讀，方能深悟個中三昧。

說到桑塔亞納，自然不讓人不聯想到那些個同樣身居英倫，而且大多數乃是土生土長，並且終老于彼的哲人雅士。文風上的趨同，難道也是一地風土人情的造化？那些被冠以Aldous Huxley, Bertrand Russell, C.S.Lewis等名號的大先生們，曾經不下一次地出現在小盆友我的綜合英語課本裏，激蕩了我無限的哲思，膨脹了我無窮的慕想。說道這些來自英倫的先生們，有一位老師是于我有功，甚至有恩的。自然，我無法奢望如某些幸運的小盆友一樣，沐浴在他無微不至、無孔不入的循循善誘和諄諄教誨之下，但是他的恩即使不是主動和刻意的定向施與，我也應該牢牢銘記。狗兒尚且有濕草之恩，何况人乎？

程老有一次在課間休息的時候拉住我，以長輩之身份告誡我：“我看了你的博客，寫得不錯，但對于學院的老師做出評價，似乎不太合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以後注意一點。”我纔反應過來，確實心直筆快，忘了一些常識性的顧忌。不過轉念一想，我幷沒有對任何一位老師惡意攻擊，况且寫出的都是肺腑之言，有什么必要藏著掖着的呢？既然生在蜀中，難免在冥冥之中感染了前人的遺氣，即使做不到狷介，也免不了耿直。我承認，對于未曾相識的人，不論大小，我都存了存在主義的臆想，即使他人不是地獄，在我充分驗證以前，也算不得天堂。

即使離題，也有主角，那麽就言歸正傳，回到離題的主角吧。對于這位老師，我曾很刻薄而一厢情願地想像成沾了官僚的戾氣，而且他在我一個涉世未深的小盆友的眼睛裏看來，面相陰森，對于他來教我們英語，我是不大抱有希望的。但是事實教訓人，一步一步地深入，一程一程地走過，我先入爲主的偏見不但得到了糾正，甚至得到了逆轉。他有時要犯些小錯誤——這些都沒躲過我的火眼金睛或火耳金廓——但是，這些小錯誤幷不因言害義，只因思想的光輝把它們給遮蔽下去了。他有思想，有深度，往往把我們引入理性思考，而不是停留在情感體驗的表層，而後者是其他綜合英語課的主體，雖然老師們的意向幷非如此。他發過幾次課外資料，作爲課文在課堂上展開討論，帶領我們在哲學、美學、邏輯學的大殿裏興致滿滿地逛了一圈。他給我們推薦過幾部電影，幾本書，都是不錯的。雖然他祇教了我們一學期，已經足够讓我作出這樣的結論：他是我所有綜合英語老師裏最好的。我毫無恭維之意，把他拔高到我所有老師裏最最好的，就像愛情一樣，祇有你心裏面的那一位是最美的，而在這一點上，每個人的判斷標準都是不同的。每個人可以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對自己的老師們做出一個揀選。真的，出現過這樣的情况，某位老師，我們班上一些人對他恨得入骨，一些人對他愛得要命。所以說，如解搆主義者所言，世界上沒有普遍的真理，祇有我們不同的觀點。

讓我受惠者，即對我有恩。大三的時候，他大概已經認不得我了，但我可還在心裏保留著那一段短暫而真切的回憶。大一的那一篇文章，多虧他慧眼識“豬”，從兩篇不相上下的徵文中抽取出來，評爲上等，于我的信心是一個及時的安慰。同學告訴我他的名字和身份，我記住了。後來參加那重要性甚至大于高考的考試，在我提交了洋洋灑灑數千字的那篇未來主義暢想之後，他劈頭蓋臉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針對我含含糊糊嵌入文中的一個題眼：“Tell me what is y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Beat Generation?”大概這一面之緣，成就了一段命運的交際，而後我縈繞其間，慢慢地從suffer轉向了enjoy. 後來，從一個小屁孩兒那裏探聽到他未曾被我們發掘的另外的一面，更讓我對他的情感指數升了又一級。

廢話說完了，還是回到真正的主角吧。我對他的情感指數還有極大的提升空間呢。

對于桑爺爺，我可不是第一回遭遇，雖然以前祇是祇聞其名不見其人不讀其書，我看到George Santayana这个奇怪的名字，想當然地以為是某位日裔歐美人士。這個先入為主的成見在遇到這本書後，纔若劉翔保持了那么久的世界紀錄，被一瞬間打破。但是這個打破沒有悲哀，祇有欣喜——吾愛之於伊比利亞，則遠勝東瀛。這人跟亨利•詹姆斯一樣，成年后長期寄寓於異邦，而且被當地文化傳統所同化。不同的是，詹爺爺好歹是美國人，沒有改換語言，而桑爺爺生于馬德裏，是道道地地的西班牙人，卻終以英文馳名。不過，桑爺爺雖然在文化上皈依了異邦，尤以英倫為盛，國籍上卻從未動過改絃更張的念想。在《英倫獨語》的前言裏，他說道：

“國籍和宗教就像我們對女人的愛情和忠誠，這些東西與我們的道德本質盤根錯節，難以體面地改變，而對自由不羈的人而言，它們又是偶然之物，不值得變更。”

桑爺爺在文化上趨于保守，似乎好多移民英倫的外國學者都是這樣的。一生獨身的他，跟龐德一樣，把生命裏最后的時光交付給了意大利，1952年以年近九十之軀病逝于羅馬。在他生前已經是名動寰宇，要不然錢鍾書怎么會在1933年把他和G. E. Moore, F. H. Bradley, Bertrand Russell, William James並稱為“五位近代最有智慧的人”呢？（怎么全是英國土著或移民……）錢鍾書這樣評價“山潭野衲”的：

“一種懶洋洋的春睏籠罩着他的文筆，好像不值得使勁的。他用字最講究，比喻最豐富，祇是有時賣弄文筆，甜俗濃膩，不及穆爾、卜賴德雷和羅素的清靜。”

這些人的散文風格及傳統，愚以為，都是和Francis Bacon一脉相承的。睿智的光芒在徐緩的陳述中時時迸現，而錢鍾書所說的“甜俗濃膩”，大概和桑爺爺的西班牙血統有關。一股暗地裏的熱情攪動著平靜沉穩的字裏行間，雖然西服加身，衣冠楚楚，跳的還是祖傳至今的弗拉門戈舞。

對于喜愛的學人，就像對于心愛的女人一樣，不會吝惜讚美之辭，但是，言語終歸是無用的，二度轉換中呈現出不真實來，感受纔是最真切的，最可信賴的。讀桑爺爺的很多文章，真有字字珠璣之感，以下敬奉吉光片羽，希望各位看官能夠窺此一斑以見全豹，也不枉小盆友碼字之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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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生命覺得流動的事物與浸潤在液體中的事物十分順應它們自己存在的水性本質。精液、血液和眼淚都是液體的；而世間也再沒什么比流動不居、轉瞬即逝的事物——譬如音樂和愛——更動人的了。如果這種一去不復回的流動惹人傷感的話，那么僵死與停滯更令人悲哀。生命被迫流動，而事物要麼得隨之一期流動，要麼得像羅得的妻子，以石化的拒不妥協的姿態，待在那兒嘲弄自己的希望。”

——《水的禮讚》

“衆所周知最恆常不變的是天宇，最變幻多端的是天空。即使天空一碧如洗、空曠高遠，也祇是地表大氣心情快樂時的一副臉孔，是地球走在陽光下時撐起而到隂涼處又收好的一把美麗陽傘。”

“毌庸置疑，生命與自然在産生思想的時候，會暫時超越自身而趨向永恆，但是他們趨向永恆的時刻極為短暫，祇是一眨眼的工夫。因為，倘若它們果真變成了永恆不變的東西，就無法生存，無法思想，亦無法超越了。在存在的國度裏，水性楊花不是過錯，追逐時新亦非品味低下。”

——《雲堡》

“黑暗是位偉大的發現者。它為動物的靈魂指明自身以外的存在。這些靈魂實際上是在黑暗中生存並拓展根基。是黑暗孕育和創造了光，不過光並不明暸這一點。如果感官的明證充斥了靈魂熟稔的整個天地，靈魂便沒有理由懷疑還有什么它們看不見的東西存在，它們會棲居於一個亮堂的愚人天堂。”

“精神有一個不結盟的群落，一如一同歌唱的晨星，或一起淩空飛翔的雲雀；它是自由的一次愉快的意外，是衆多獨處的一次共謀。當人們在一起交談時，他們會立即陷入手段、離題、誤解、虛榮和宣傳的泥潭中；一切努力都是白費力氣，因為不同的生靈為什么要變得一樣呢？但是，當天性相投卻各有一片天地的心靈和諧地獨白時，祇是因為心有靈犀而能說出一些協調一緻的話來，這時這個群落的實質就是精神的友誼。衆多思想的合唱穿過隔閡的虛空在夜幕中愉快地閃爍不停。”

——《交叉光綫》

“大而言之，所有理智的、以人的尺度來生活和思想的人，都是希臘人；所有具有獨立的靈魂，且其靈魂為自己肌體中不可動搖的主宰，並忠誠於自己的內心諭示的人，都是英國人。”

“因為真理不似智慧，本身是不發光的。真理悄悄潛行於夜間，需要智慧的探照燈將其照住方可一見。”

——《海上生活》

“強烈的虛無感堪稱絕佳的麻醉劑，使得人們昏昏沉沉；但是他們忘了，正是這強烈的虛無感，通過它在幻象王國的纍纍碩果，催生了他們的一切慾念，包括要成為虛無的絕望渴念，而這一渴念又通過最后的幻象將虛無變成了一種善。”

——《陣亡將士神龕》

“首先是獨處的肉體失敗，把精神軀入社交，然后是社交的精神失敗，又把精神逐回獨處之境。[…] 因为，在自然社交之下，在它的每個成員的心中，一直存在著一種強烈的、精心呵護的孤獨，一種原初生命的不可能被徹底打破的沉睡；而在自然社交之上，也總有另一種獨處——一片靜謐而輕靈的曠野，一個理念的天堂——在召喚著心靈。”

——《社交與獨處》

“因為自然界的萬事萬物，在其理想本質上都是抒情詩，在其終極命運上都是悲劇，在其存在狀況上都是喜劇。”

——《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