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先生
又到了阴雨迷蒙的湿暖季节,万物总是在雨雾笼罩之下,不那么清晰、不那么敞亮,和心情相关。这几日闲下来时就翻顾随先生的《驼庵诗话》,倒也很有兴味。
因叶嘉莹先生知道了顾先生,可惜这样的大师留下来的书不多,只在大学图书馆里翻到一本他谈禅的书。记得当时他谈起写这本书的因缘,竟然是因为父亲去世,悲哀过度,却无意间从禅宗的公案中觅得安慰。我很是诧异,我对禅宗了解不多,唯一的一点印象总觉得禅宗更像是智力游戏,而不是什么可以寄托情感的东西。这种看法到了如今也没有因为什么而改变。
前段时间,颇费了些周折才从网上购得一本《驼庵诗话》。
诗话体的东西,无非就是高手过招,不是我等小辈可以登堂入室的。得像叶先生这样的武林高手,功力练到第九层,就等先生一点化,顿时经脉皆通,訇然中开,登上另一层至境。因为它没有逻辑论证、也没有思辨过程,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一种结论,你悟得到便得,悟不到还是云里雾里。这是诗话的优势,也实在是它的劣势。
想想少女时期叶先生在辅仁大学读书时,是怎样的聪慧乖觉,一手托腮、一手扶笔,听台上顾先生思绪如“跑野马”(叶先生语),妙语珠连、呵气如兰,时时颔首微笑,时时用细密娟秀的小字做记录。有这样的老师,当是学生之幸;有这样的学生,又怎不是老师之幸。叶先生说,这份听课笔记她无论去到哪里,都是随身携带,可见叶先生对顾先生感激之深。
翻阅此书,也随时可见叶先生后来学术思想的影子,再定定神,才想到她的那些观点都是从顾先生衍生开的。顾先生一句话,叶先生可能得敷衍出一大篇文章来。
顾先生说诗,是很重视“力”的概念的。如他说
诗之好,在于有力。有力,然,一、不可勉强,勉强便成叫嚣,不勉强既非外来。二、不可计较。有力而不勉强不计较,这样不但是自我扩大,而且是自我消灭。
叶先生也在《说汉魏六朝诗》中评论过《古诗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她说“相去日已远,衣带渐已缓”这一句,柳永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也许就是从此句演化而来。但柳永的那两句未免带着一些着力刻画的痕迹。而且那个“悔”字还隐隐含着一些计较之念,不像“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在外表上写的只是衣带日缓的一件事实,内中却含有一种尽管消受也毫无反省、毫无回顾的意念。倾吐如此深刻坚毅的感情,却出以如此温柔平易的表现,这就更令人感动。
从前读柳永的“衣带渐宽”句,总为那掷地有声的“不悔”而感动。如今看了师徒二人的评论,方知问题也正出在那“不悔”上。当你说了“不悔”时,其实你已经计较过了。终究不如无丝毫计较的句子来得更加温柔敦厚。故而《古诗十九首》从情感上更加是上品。
顾先生谈诗,竟通至时间一切艺术乃至人生的门径。
恋人相爱,得有自然生发的情感,勉强自然是不成的。然而爱之弥深,人又生出各种怨念,计较起我爱得比你多,你爱得比我少来。至情至爱不计较世间任何,《牡丹亭》中杜丽娘,为情可以生、为情可以死,上天入地、化魂化鬼,她又有丝毫计较过:这个书生懦弱的逃遁、无力的双手根本无法负载她这样厚重的爱情。而她,也正应了《红楼梦》中林妹妹的说辞“我哪是为你,我为的是我的心”。当我们开始计较起来,只能说爱得不够深沉,哪怕我们计较的结果是“不悔”。
如今看顾先生的文字,看的是诗歌,看的是人生。又或许,这些终究是相通的吧。
然而,叹息自己腹中积淀实在太少,难有被瞬间点化的痛快。
如他说,诗歌之美与音节字句甚有关。
篆香不断凉先到,蜡泪成堆梦未回。
原稿“先”字为“初”字,而“初”字发暗、发哑。余作诗主张色彩要鲜明,声调要响亮。“初”字不冷不热,用在此处不好。而若小杜“豆蔻梢头二月初”之“初”字鲜嫩,用得好。“梦未回”之“未”字原稿为“欲”字,“未”字去声,“未”字较“欲”字鲜明、响亮。
这完全就是作诗做得多了积淀下来的经验,其中幽微的变化、曲折的琢磨,一字一音的掂量,不是我这样从来没有创作经验的读者能明了的。书中太多经验老道、目光犀利的评论,一点即透,作者不再指手画脚地多说,你只得凭着积累、悟性自己去悟,得几分便是几分。看这种文字,是会蓦地之间让人领会什么的。
如他又说
人之聪明写作时不可使尽,陶渊明十二分力量只写十分,老杜十分力量使出十二分,《论语》十二分力量只使六七分,词中大晏、欧阳之高于稼轩,便因力不使尽;文章中《左传》比《史记》高,《史记》有多少说多少。
评得忒有意思,但何解?
另外,先生还是喜欢以二元论法将诗歌的格调拆分为二,这一点是我自始至终都是比较隔膜的。非黑即白、非阴即阳的思维方式随处可见。
中国文字可表现为两种风致:一、夷犹。二、锤炼。
自我中心的路径有:一、吸纳的,二、放射的。吸纳——静;放射——动。动中之静是诗的功夫,静中有动是诗的成因。
今天学生给我发短信:昨天经过你的办公室,看到办公室没人,就你桌面开了盏小台灯。你一个手端咖啡,一个手拿笔,低着头用功。
我想当时定是在看《驼庵诗话》了。自己想想都觉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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