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成长沾满了鲜血

记得还在刚刚上班的时候，那时还是一个在高年资的老大们看来稚气未脱的孩子，有一次夜班来了一个很重的孩子，一直在抢救，辛苦了大半夜，结果还是没能挽回他的生命。
第二天交班以后，心里闷闷的，很难受。有一个年资很高的副教授拍拍我的肩膀说：“我们的成长都沾满了他人的鲜血，久而久之，你就知道，其实当医生也是多么的无力，所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当时心下觉得十分诧异，医生，难道不该是奋斗在前线和死神搏斗的光辉职业么？
然后就是这许多年过去，看到过太多的人间惨剧。终于不会在患者死掉的时候难过得掉下眼泪来，虽然当一些家属签字放弃治疗，把尚存一线生机的孩子抱走等死的时候，心里依旧会觉得惋惜。但终于不至于会为此消沉很久了，——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消沉是百害而无一利的，还有更多的孩子，在等待着我去拉他们一把，让他们从深渊旁边回到充满阳光的人世间来，——不是彻底的麻木，而是真的没有时间去伤感了。
所以看到“那些会在葬礼上哭泣的人不应该从事殡仪行业”这句话时，瞬间感觉于我心有戚戚焉。虽然有时候，安静下来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那些从这里痊愈出院的小孩子，现在是不是在健康地成长着呢？那些被放弃掉的孩子，又有多少能挣扎着生存下来呢？看到一些社会新闻的时候，又会忍不住想：那些消失在我视线里的孩子，现在过着怎样的人生呢？

看到过太多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的不肯咽气的人，那些无助而绝望的眼神，至今我依然深深记得。
还是在实习的时候，曾经在EICU遇到过一个年轻人，因为和女朋友吵架，怒而喝下了一整瓶百草枯。因为急性的肺损伤，这个年轻人保持着清醒的状态体会着窒息的痛苦，我看到他努力挣扎着想要把尽可能多的氧气吸进肺里，他做到了，可惜他的肺却不能正常工作，根本无法利用那些氧气，他只能徒劳而费力地重复着呼吸的动作，大脑却因为缺氧而给他一种叫做濒死感的体验。那是生平第一次，我见识到什么叫做求生的光芒，从一个人的眼睛里。以前那些文字的描写往往都会浓墨重彩地记述着一个行将就木而心有不甘的人的眼睛里闪烁着怎样的光芒，真的见到以后，依然很震撼，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文字描述的渴求，赤裸裸而不带任何掩饰。直到多年以后的现在，我依然记得那双眼睛，以及闪动着的渴望生存的光芒。
后来又遇到过很多在死亡线上挣扎着的孩子，小到刚刚出生，大到快要成年，那种对于生存下来的执念强烈得让人难受。我记得血液科一个肿瘤的孩子，拉着我的手问我“医生，我要死了吗？”听到这句话从一个七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那时资历尚浅的我竟然在他面前眼眶就微微红了。不久前，还有一个复杂先心的小孩，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终末期，家属就要带着她回家等死，在办手续之前，她幽幽地叹了一句“我还想多活几天”，闻者无不沮丧。这便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生存的需求。
就是因为看到太多无法活下去的人眼里闪动的求生的光芒，所以很讨厌在急诊科看到那些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就轻生的人。生命，是多么神圣而可贵啊，随随便便就要将它舍弃的人，真的是很一点也不值得同情的。
“任何未被埋起来的日子都是好日子”，简单而深刻的道理，许多人，竟然都不懂得。

这本书是我的另一位同僚推荐给我的，拿到之后，手不释卷，虽然很疲惫，也竟然就在两三天内就看完了。翻译的不严谨是最大的瑕疵，那些生硬的专业单词，看得医科出生的我头痛不已，每每读到，都要掩卷思索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啊，他说的这个应该是XXX吧”，然后才继续读下去。
即使如此，也无法阻止我对这本书的赞叹。许多情节丝丝入扣，读到的时候仿佛身临其境，应该说，许多情景，都是我似曾相似或是亲身经历过的，所以更加有亲切感。很佩服作者竟然能如此直接地表述出自己的感受，讲述出一些颇具争议的故事，——若非如此，读起来大概不会这么酣畅淋漓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