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伎町里怪头怪脑的朋友们
为了配合近期党和政府的“扫黄打非”运动,我也在紧锣密鼓、力所能及地开展“随手购买解救三俗”活动。自去年底,已经批判性地陆续收留了小黄书数本,其中就包括这本怪头怪脑的《歌舞伎町》。
多年以来,虽然荒木爷爷以其作品中情何以堪的内容霸占了黄色艺术的头把交椅,但在我看来,渡边的《新宿》和《歌舞伎町》却完全可以当做荒木《东京快乐洞》的姊妹篇进行平行阅读。
和荒木最早的艺青范所不同的是,盛岡市穷苦人家出身的渡边一读完中学就开始了江湖人生。先是在报社和摄影店掌握了基本的洗摄技巧,然后被歌舞伎町的街头摄影师Mr.S蛊惑,找人借了套相机和闪光灯,走上了涉谷(shibuya)、新桥(shinbashi)和上野(Ueno)的街头,成为了那些地区八小时之外的欢场摄影师。
随着渡边的街头生意越来越火爆,他干脆在67年把他在东条会馆(tojo kaikan)的工作辞了,专专心心在街上给夜场兄弟姐妹些拍200元三张的人像摄影。
也许是Mr.S确实老了,也许是那时的渡边确实又年轻又嘴巴乖又手脚麻利,总之自68年开始,渡边得到了Mr.S的同意,终于踏入了新宿并且夜夜奋战在歌舞伎町这块水深火热的“快乐洞”。
68年到70年这几年是渡边在歌舞伎町生意最风生水起的时候,而且也是最出好作品的时期。一方面因为那个时候带闪光灯的相机非常少,(这方面历史还可以对照吉行耕平(Kohei Yoshiyuki)的《公园》来了解),另方面也是因为渡边多少还有些大众审美趣味,能让歌舞伎町的朋友们能高高兴兴地把自己体体面面的照片给家里人。
可惜好日子在70年代遇到了瓶颈,街区风物的调整和便携式闪光灯相机的增多导致了消费者的下滑,不过好在渡边在“学术”上开始有了不断的斩获。1973年,他发表在《每日摄影》(camera mainichi)杂志六月号上的作品集“新宿,歌舞伎町”获得了年度专辑奖,并且通过《每日摄影》社和《蔷薇画报》社(Barakei Gahosha)出版了他的第一本画册《新宿群盗伝66/73》(Shinjuku Guntoden 66/73 Shinjuku: The story of a band of thieves 66/73)(这本小册子当时标价815日元,只印了500本,现在拍场上可以拍到2000多美元),紧接着1974年1月,又在清水画廊(Shimizu Gallery)举办了第一次个展——《投向夜魔之穴的第一瞥》(初覗夜大伏魔殿)(first peek at the nocturnal demon's lair),紧接着还参加了在国立近代美术馆举办的十五人摄影展。不过,令人感到相当遗憾的是,虽然看客们被画廊里铺天盖地的作品震了精,但还是用脚投了渡边神圣一票——作为摄影师,既不能靠展览获得持续收入,也不能在凋敝的新宿街头搞到钱,于是只有在街边支个小摊卖烤红薯度日。直到1976年又才拾起相机,在离新宿两站路的地方东中野(higashi nakano)开设了一个小工作室。不过这个小小工作室也只运行5年就于1981年无奈地关闭了。
1980年是渡边生前展览最为密集的一年,共有三个展览在东京开幕。1982年,由晚声社(Bansei-sha)为渡边出版了两本画册,《迪吧》(Discology),主要收录了他拍摄自迪斯科舞厅的照片,并配上了他的一些经历文字;重新出版了《新宿群盗伝66/73》,增加了一些他的回忆和故事。1997年,新潮社(Shinchosha)为他出版了一本厚达500页的回顾性画册《新宿1965-97》,这本画册也是我非常想要入手的传奇宝贝。
有一种批评是认为渡边摄影不如荒木投入,总感觉他和对象有距离,但我认为因为渡边和吉行的作品,荒木镜头下所展现的新宿,或者说东京才得以更有血有肉地完整。渡边作为一位街头摄影师,在一开始起步就与对象有着商品关系,这和荒木的消费者身份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也由此带来了另一种审美关系。里边的主人公有从事底层性服务业的女孩、男孩和伪娘,也有端坐的高级酒侍,也有寄生在这个行业的帮会成员,长相奇特的侏儒、巨人、黑人、白人表演者,还有街头画家、流浪者。这些人物与渡边既有着商品关系,又有着深厚的友谊。那些肥赳赳的底层妓女在镜头前尽可能地想表现得妖娆,但简陋的陈设和服饰又不断提示其生活的艰辛;那些或者西装革履夜戴墨镜,或者坦胸露怀布满纹身的帮会成员,竭力地想要表现出一种声势,但身边再多的同伴也掩饰不了内心的软弱。在我看来,渡边以其多年在歌舞伎町打滚的经历,几乎全面地记录了那个时期独特的社会风俗和风貌,使得歌舞伎町的生态在影像留存上更为完整,而且他在拍摄过程中被动采用的类型学手法,也使得他的摄影作品具有荒木所不具备的独特美学价值。
我很喜欢渡边作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作品并没有直接展现伤心难过的画面,里边的人物无不用各种方式展现着一种倔强的生命力和人性。因为当时摄影术的不便利,使得拍照留影在那个时代还有着仪式意味,因此画面中的人物都竭力展现着自认为最能代表自己的面貌,比如在仪态上模仿女明星的女孩子,妆容夸张的伪娘,故意显得冷漠或者凶悍的小混混,廉价的时装和打扮,都给我带来一种独特的喜感。当我第一次翻开这本画册时,猎奇的眼光是第一位的,但是再之后它仍能够无数次地吸引我的翻阅,也是因为里边弥漫的乐观精神和对人性的尊重。
2006年1月29日,传奇摄影师渡辺克巳,因为肺炎离世,享年6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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