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译的本书的Prologue——本文是一个钩子,用来钓有眼光的编辑。。。。。。。。
哪位编辑能帮忙买个版权然后给本人翻译那就再好不过了。
引子
照片上的女人
在我房中的墙上,贴着一个女人的照片,我与她从未谋面。照片左侧撕破了角,是用胶带勉强修补起来的。照片上的她直视着镜头,微微浅笑,双手叉腰,身上穿着的大礼服熨烫平整,嘴唇上涂着深色的口红。那时还是1940年代末,而当时的她,还没到30岁。她浅棕色的皮肤光滑,灵动的眼睛洋溢着青春气息,全然没有觉察到她体内正在生长的肿瘤——这肿瘤在之后夺取了她的生命,不但使她的五个孩子失去了母亲,还彻底改变了医学的未来。照片下方有一行说明文字,写着她的名字“亨丽爱塔·拉克斯,又名海伦·兰恩或海伦·拉尔森。”
没有人知道是谁照下了这张照片,但是这张照片如今已经数百次出现在杂志、科学教材、博客以及实验室的墙上。她通常被称为“海伦·兰恩”,不过她的名字在更多的情况下根本就不被提及。她只是被人们称作“海拉”,这是世界上首次出现的永生的人类细胞的代号——而这些细胞,是她的,是在她去世前几个月从她的子宫颈上切下来的。
她真正的名字是亨丽爱塔·拉克丝。
多年来,我每次凝视这张照片的时候,都会好奇她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她的孩子们现在如何,以及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子宫颈细胞能够生存到永远——还被购买,出售,装成小袋,在全世界各处的实验室被增殖到数以亿兆计,会作何感想?我还试着想象她知道自己的细胞的种种贡献时会有何表现:它们飞升上天参加了第一次太空飞行以测试人类细胞在零重力环境下的反应,还为脊髓灰质炎疫苗的研制、化学疗法的研发、克隆、基因定位、体外受精等数次重大的医学发展提供了帮助。我相当肯定——就像我们所有其他人一样——当她听说那些子宫颈细胞如今已增殖到比她身体所有曾经出现过的细胞数量的数百万倍还多时,一定也会震惊不已。
亨丽爱塔的细胞究竟有多少仍然存活?这一问题的答案早已无从知晓。一位科学家曾经估算,如果你把所有曾经培育过的海拉细胞放到天平上称量,它们的总重量加起来会超过5000万吨——这一数字简直不可思议,要知道,每一个单独细胞的重量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另外一位科学家还做过一项计算,称如果你把所有培育过的海拉细胞时候尾相连,它们可以绕地球至少三圈,长度横跨350,000,000英尺。而在亨丽爱塔的盛年,她站起来身高才不过五英尺多一点。
我第一次知道海拉细胞以及它们背后的这个女人是在1988年,那时我才16岁,正坐在社区学院的生物课堂上听讲,而她已经去世37年了。我的老师,唐纳德·戴夫勒是一个身材矮小又秃头的男人,当时他正在大讲堂的前面踱步,不时更换一台高架投影机的幻灯片。他指着身后墙上投影的两张图表给我们讲解。那是两张细胞增殖周期的图表,但是对我来说它们只是一大堆氖光灯照出来的乱七八糟的箭头方块还有圆圈,下面还配着我完全不知何意的解说:“MPF(maturation-promoting factor,细胞分裂促进因子)负责控制蛋白质活化的链式反应。”
当时我不过是一所普通公立高中里的一个高一学年考试不及格的孩子——因为我从来没有去上过课。我后来转学到了一所“选替学校”,在那所学校里提供的课程不是诸如《梦境研究》一类,而是《生物》这样的课程,于是我得在戴夫勒的课堂上修到高中学分,这意味着16岁的我要坐在大学讲堂里面听一大堆像“有丝分裂”还有“蛋白激酶抑制剂”这样的词。我完全犯晕了,感到很失落。
“难道我们要把所有的这些图标都记住吗?”曾经有个学生大声抱怨道。
“是的,”戴夫勒回答:“我们不但要把这些图表都记住,恩,它们还会出现在咱们的考试里,但是现在这并不重要。”他希望我们真正理解,细胞是一种神奇的东西:我们的身体里面大约有一百万亿个细胞,每一个都是那么微小以至于要好几千个细胞聚合在一起才能够填满你现在正读到的这句话末尾的句号。它们构成了我们所有的组织——肌肉、骨骼,血液等——而这些组织最后形成了我们所有的器官。
从显微镜里看下去,一个细胞看上去很像一个荷包蛋:它周围有一圈白色的物质(细胞质),里面充满了水和蛋白质,为整个细胞提供了营养,而中心则是一个蛋黄状的东西(细胞核),里面承载了所有使你成为“现在的你”的遗传信息。细胞质的流动就像纽约的街道一样繁华。其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分子和数不尽的管道,不断有酶和糖类被从细胞的一处运往另一处,水被泵进泵出,营养物质和氧气也川流不息。这座小小的细胞质工厂会24小时7天全天候运转,翻转搅拌出各种糖类、脂肪、蛋白质,并为整个细胞的运转提供能量,还会养活最关键的细胞核。细胞核是整套设备的大脑;在你身体每一个细胞的细胞核中都有同一套你完整基因的拷贝。这套基因告诉你的细胞何时生长,何时分裂,确保它们会完成各自的功能——无论这功能是控制你的心跳还是帮助你的大脑理解这页书上的文字。
戴夫勒老师在讲台前面来回走动着讲述有丝分裂——也就是细胞的分裂过程——是怎样让我们从胚胎长成了婴儿,还有我们的身体是怎样生成新细胞来治疗创伤和更新流失的血液等等问题。这一切都很美,他说道,就像一场完美编排的舞蹈。
他还告诉我们,整个分裂过程中只要任何地方发生一个小小的错误,哪怕只有一种酶没有正常工作,或者一种蛋白质被错误地活化,细胞就会开始不受控制地生长,你就可能会得上癌症,有丝分裂就会乱套,这种错误以后还会在细胞间蔓延开来。
“这一切我们都是通过研究培养基中的癌细胞得知的,”戴夫勒说道。说完他对我们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在白板上面写下了两个超大的单词:亨丽埃塔·拉克丝。
亨丽爱塔早在1951年就因为恶性子宫颈瘤去世了,他对我们说。但是她去世前,一个外科医生采集了她的肿瘤细胞样本然后把它们放在了皮氏培养皿之中。在此之前数十年时间,科学家们一直都尝试着在培养基中培育人体细胞,但是这些细胞最终都死掉了。亨丽爱塔的细胞则不同:它们每24小时就繁殖一代,而且一直没有停止。它们成为了第一批在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永生人类细胞。
戴夫勒说道:“亨丽爱塔的这些细胞从离开她身体的那一刻算起,到现在的生存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在她体内存活的时间。”他还跟我们讲到,如果我们现在去打开全世界任何一个细胞培养实验室中的冷藏柜,我们可能会发现其中有数以百万计——搞不好还是数以十亿计——被封装在冰冻小玻璃罐中亨丽爱塔的细胞。
她的细胞是研究致癌基因和抑癌基因的实验的重要部分;这些细胞为研发治疗疱疹、白血病、流行性感冒、血友病以及帕金森病的药物作出了贡献;它们还被用于研究乳糖的消化分解、性传播疾病、阑尾炎、人的寿命、蚊子交尾以及在下水道中工作对人体细胞所起到的影响。它们的染色体和蛋白质的每一个细节和每一个小动作都被科学家们仔细研究。就像豚鼠和大鼠一样,海拉细胞已经成了实验室的标准配备。
“海拉细胞的培育是过去一百年来医学界最重要的事件之一,”戴夫勒说道。
接着,他不带感情,好像是事后才突然想起要补充点什么一般说了一句,“她是一个黑人女性。”说完,他拿起板刷只刷了一下就飞速擦去了亨丽爱塔的名字,然后吹了吹手里的粉笔灰。下课了。
其他同学离开了教室,我却坐在教室里想着,这就完了?我们只了解这么点的东西?这背后肯定还有更多故事。
我跟着戴夫勒进了他的办公室。
“她是哪儿的人?”我问道。“她自己知道她的细胞有多么重要么?她有没有孩子?”
“我也希望我能告诉你,”戴夫勒回答,“但是没人知道任何其他跟她有关的信息。”
课后,我回到家中,手里拿着我的生物课本一下蹦到了床上。我首先在索引里面找到了“细胞培养”这个条目,就发现她的名字果然出现在那里,后面附着一段说明:
“即使在培养基中,只要持续不断地提供营养物质,癌细胞就能无限分裂下去,因此它们也被称为“永生细胞”。一个鲜明的例子就是一组从1951年开始增殖的细胞株。(这一族细胞株被称为海拉细胞,因为其原始来源是一位名叫亨丽爱塔·拉克斯的女性的肿瘤。)”
没了。我又在我父母的百科全书还有我自己的字典里面找:都没有亨丽爱塔这个名字。
自那以后,我高中毕业,在大学里面为了获得生物学学位而努力奋斗,在这过程中,海拉细胞无处不在。我在组织学、神经学、病理学课上听到它们;我在研究邻近细胞的胞间联系试验上使用它们。但是在戴夫勒老师的课之后,再也没有人提到过亨丽爱塔的名字。
九十年代中期的时候我有了我的第一台电脑而且开始使用互联网,我开始查找关于她的信息,但是只找到了一些颠三倒四的片段:绝大多数网站页面说她的名字是海伦·兰恩;有些人说她是三十多岁去世的;还有些人说她是四十多岁,五十多岁甚至六十多岁去世的。关于她去世的原因,有些人说是因为卵巢癌,另一些人说她是因为乳腺癌,还有说是因为宫颈癌的。
最后我在几本七十年代的老杂志里面找到了几篇关于她的文章。《Ebony》杂志的一篇文章中引用亨丽爱塔丈夫的话说:“我只记得她得了这个病,然后她刚刚一死掉,那些人就把我叫到了一个办公室里面希望得到我的允许从她身上采集什么东西的样品。我当时决定不让他们这样做。“《Jet》杂志的记者在另一篇文中写道亨丽爱塔的全家人都很生气——气的是现在海拉细胞已经卖到25美元一试管,气的是那些报道文章在他们全家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出版了。《Jet》的文章上是这样描述的:“就像被人用钝器猛击后脑一般,他们感觉到被科学界还有报刊界利用了。”
这几篇文章全都登载了亨丽爱塔的家人的照片:其中一张的拍摄地是亨丽爱塔一家位于巴尔的摩的家中,照片上,她的大儿子坐在餐厅的饭桌前看着一本遗传学的教材。她的二儿子穿着一身军装,微笑着抱着一个孩子。但是有一张照片格外特出与其他:在这张照片上,亨丽爱塔的女儿狄波拉·拉克斯被全家人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全家人互相搂着站在一起,大家都是目光炯炯,眼中止不住的兴奋。除了狄波拉。照片上的她一个人站在照片的众人面前最显眼的位置上,看上去特别孤单,仿佛是有人照完照片以后才把她粘上去的一般。照照片时狄波拉26岁,长得很漂亮,一头棕色短发,还有一双猫一般的眼睛。这双眼睛直盯着镜头,又吃力又严肃。照片下的解说词说,亨丽爱塔的家人在照片拍摄钱数月前才刚刚得知亨丽爱塔的细胞依然存活,虽然那时距离她去世已经过了25年了。
所有这几篇杂志的故事都提道科学家们对亨丽爱塔的孩子们展开了研究,但拉克丝一家并不清楚这些研究的目的。拉克斯一家还说他们被进行了一些身体检查,来看他们是不是有可能会得上杀死亨丽爱塔的那种癌症,但是根据记者们的报道,科学家们对拉克斯一家进行这些检查的目的是为了进一步研究亨丽爱塔的细胞。这些报道文章里面还引用了亨丽爱塔的儿子劳伦斯的话,他想知道如果他的母亲的细胞能够永生,是不是意味着她也能够活到永远。但是有一个家庭成员始终没有发声:亨丽爱塔的女儿,狄波拉。
一直到我大学快毕业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我还念念不忘想要在未来的某天讲述亨丽爱塔的故事。有一次我甚至向巴尔的摩的查号局求助希望他们能帮我找到亨丽爱塔的丈夫——大卫·拉克斯,但是他并没有被列在号码簿上。我有了一个想法,希望能写一本传记,不单单是为了记录“海拉细胞”,更是为了纪念那个身为它们的源头的女人——她也曾经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
我当时完全没能想象到,这个查号电话会变成一段长达十年的冒险开始的标志,这十年中我穿梭于科学实验室、医院、精神病院之间,跟一系列不同的人物打交道,这些人中不但有多位诺贝尔奖获得者,还有数个定罪重刑犯跟一个专业的骗子。我试着搞清楚细胞培养的历史以及围绕使用人体组织进行研究所产生复杂的伦理问题,在这一过程中,我被人指责为阴谋集团的成员,身体和精神上都撞上了一面巨大的墙。到最后,我发现我自己被人施展了驱魔术一般狂热投入。我想尽办法见到了狄波拉,她被证明是我见过的最强大、适应能力最强的女子。我们之间形成了非常深厚的私人羁绊,慢慢地,连我自身都没有意识到地,我就成了她人生故事中的一个角色,我对她来说也是如此。
狄波拉和我来自不同的文化:我生长于美国西北部一个持不可知论的家庭,我扎根的文化土壤有一半来自纽约的犹太教,还有一半是美国中西部的新教;而狄波拉来自南方,是一个虔信的基督徒。当我们的谈话内容涉及宗教的时候我一般都会选择暂时离开,因为这会让我很不舒服;狄波拉的家人特别喜欢给人布道,得病的时候也趋向于采用信仰疗法甚至有时候还相信巫毒教的巫术。她生长在一个可能是全国最穷最危险的黑人社区;而我在一个安全、宁静的中产阶级社区成长,我们那座城市的居民主要是白人,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整所学校只有两名黑人学生。我是一个专门报道科学新闻的记者,我把所有的超自然现象都当成是某种类似“巫乌之术”一类的可笑玩意儿;而狄波拉相信亨丽爱塔的灵魂仍然居住在她的细胞内,控制着每一个靠近过它的人。也包括我。
“要不然你怎么解释你的科学课老师在所有其他人都叫我的母亲海伦·兰恩的时候还知道她的真实名字呢?”狄波拉会这样跟我说。“这是她在吸引你的注意。”这种思维方式可以解释我生命中的所有事情:当我结婚的时候我正写着这本书,这是因为亨丽爱塔希望有个人在我工作的时候来照顾我。而我之所以会离婚,是因为她确定他阻碍了我写书的工作。还有一次,一位编辑坚持要我把书里关于拉克斯一家的内容给删掉,结果他因为一场不可思议的事故受伤了,狄波拉跟我说惹得亨丽爱塔生气就是这种下场。
拉克斯一家挑战着我在信仰、科学、新闻业以及种族方面的所有认识。这本书便是最后的结果,它不单单是海拉细胞和亨丽爱塔·拉克斯的故事,也是亨丽爱塔一家的故事——特别是狄波拉——他们毕生都在挣扎,希望能与业已存在的那些细胞和解,也与催生这些细胞的科学和解。
引子
照片上的女人
在我房中的墙上,贴着一个女人的照片,我与她从未谋面。照片左侧撕破了角,是用胶带勉强修补起来的。照片上的她直视着镜头,微微浅笑,双手叉腰,身上穿着的大礼服熨烫平整,嘴唇上涂着深色的口红。那时还是1940年代末,而当时的她,还没到30岁。她浅棕色的皮肤光滑,灵动的眼睛洋溢着青春气息,全然没有觉察到她体内正在生长的肿瘤——这肿瘤在之后夺取了她的生命,不但使她的五个孩子失去了母亲,还彻底改变了医学的未来。照片下方有一行说明文字,写着她的名字“亨丽爱塔·拉克斯,又名海伦·兰恩或海伦·拉尔森。”
没有人知道是谁照下了这张照片,但是这张照片如今已经数百次出现在杂志、科学教材、博客以及实验室的墙上。她通常被称为“海伦·兰恩”,不过她的名字在更多的情况下根本就不被提及。她只是被人们称作“海拉”,这是世界上首次出现的永生的人类细胞的代号——而这些细胞,是她的,是在她去世前几个月从她的子宫颈上切下来的。
她真正的名字是亨丽爱塔·拉克丝。
多年来,我每次凝视这张照片的时候,都会好奇她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她的孩子们现在如何,以及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子宫颈细胞能够生存到永远——还被购买,出售,装成小袋,在全世界各处的实验室被增殖到数以亿兆计,会作何感想?我还试着想象她知道自己的细胞的种种贡献时会有何表现:它们飞升上天参加了第一次太空飞行以测试人类细胞在零重力环境下的反应,还为脊髓灰质炎疫苗的研制、化学疗法的研发、克隆、基因定位、体外受精等数次重大的医学发展提供了帮助。我相当肯定——就像我们所有其他人一样——当她听说那些子宫颈细胞如今已增殖到比她身体所有曾经出现过的细胞数量的数百万倍还多时,一定也会震惊不已。
亨丽爱塔的细胞究竟有多少仍然存活?这一问题的答案早已无从知晓。一位科学家曾经估算,如果你把所有曾经培育过的海拉细胞放到天平上称量,它们的总重量加起来会超过5000万吨——这一数字简直不可思议,要知道,每一个单独细胞的重量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另外一位科学家还做过一项计算,称如果你把所有培育过的海拉细胞时候尾相连,它们可以绕地球至少三圈,长度横跨350,000,000英尺。而在亨丽爱塔的盛年,她站起来身高才不过五英尺多一点。
我第一次知道海拉细胞以及它们背后的这个女人是在1988年,那时我才16岁,正坐在社区学院的生物课堂上听讲,而她已经去世37年了。我的老师,唐纳德·戴夫勒是一个身材矮小又秃头的男人,当时他正在大讲堂的前面踱步,不时更换一台高架投影机的幻灯片。他指着身后墙上投影的两张图表给我们讲解。那是两张细胞增殖周期的图表,但是对我来说它们只是一大堆氖光灯照出来的乱七八糟的箭头方块还有圆圈,下面还配着我完全不知何意的解说:“MPF(maturation-promoting factor,细胞分裂促进因子)负责控制蛋白质活化的链式反应。”
当时我不过是一所普通公立高中里的一个高一学年考试不及格的孩子——因为我从来没有去上过课。我后来转学到了一所“选替学校”,在那所学校里提供的课程不是诸如《梦境研究》一类,而是《生物》这样的课程,于是我得在戴夫勒的课堂上修到高中学分,这意味着16岁的我要坐在大学讲堂里面听一大堆像“有丝分裂”还有“蛋白激酶抑制剂”这样的词。我完全犯晕了,感到很失落。
“难道我们要把所有的这些图标都记住吗?”曾经有个学生大声抱怨道。
“是的,”戴夫勒回答:“我们不但要把这些图表都记住,恩,它们还会出现在咱们的考试里,但是现在这并不重要。”他希望我们真正理解,细胞是一种神奇的东西:我们的身体里面大约有一百万亿个细胞,每一个都是那么微小以至于要好几千个细胞聚合在一起才能够填满你现在正读到的这句话末尾的句号。它们构成了我们所有的组织——肌肉、骨骼,血液等——而这些组织最后形成了我们所有的器官。
从显微镜里看下去,一个细胞看上去很像一个荷包蛋:它周围有一圈白色的物质(细胞质),里面充满了水和蛋白质,为整个细胞提供了营养,而中心则是一个蛋黄状的东西(细胞核),里面承载了所有使你成为“现在的你”的遗传信息。细胞质的流动就像纽约的街道一样繁华。其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分子和数不尽的管道,不断有酶和糖类被从细胞的一处运往另一处,水被泵进泵出,营养物质和氧气也川流不息。这座小小的细胞质工厂会24小时7天全天候运转,翻转搅拌出各种糖类、脂肪、蛋白质,并为整个细胞的运转提供能量,还会养活最关键的细胞核。细胞核是整套设备的大脑;在你身体每一个细胞的细胞核中都有同一套你完整基因的拷贝。这套基因告诉你的细胞何时生长,何时分裂,确保它们会完成各自的功能——无论这功能是控制你的心跳还是帮助你的大脑理解这页书上的文字。
戴夫勒老师在讲台前面来回走动着讲述有丝分裂——也就是细胞的分裂过程——是怎样让我们从胚胎长成了婴儿,还有我们的身体是怎样生成新细胞来治疗创伤和更新流失的血液等等问题。这一切都很美,他说道,就像一场完美编排的舞蹈。
他还告诉我们,整个分裂过程中只要任何地方发生一个小小的错误,哪怕只有一种酶没有正常工作,或者一种蛋白质被错误地活化,细胞就会开始不受控制地生长,你就可能会得上癌症,有丝分裂就会乱套,这种错误以后还会在细胞间蔓延开来。
“这一切我们都是通过研究培养基中的癌细胞得知的,”戴夫勒说道。说完他对我们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在白板上面写下了两个超大的单词:亨丽埃塔·拉克丝。
亨丽爱塔早在1951年就因为恶性子宫颈瘤去世了,他对我们说。但是她去世前,一个外科医生采集了她的肿瘤细胞样本然后把它们放在了皮氏培养皿之中。在此之前数十年时间,科学家们一直都尝试着在培养基中培育人体细胞,但是这些细胞最终都死掉了。亨丽爱塔的细胞则不同:它们每24小时就繁殖一代,而且一直没有停止。它们成为了第一批在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永生人类细胞。
戴夫勒说道:“亨丽爱塔的这些细胞从离开她身体的那一刻算起,到现在的生存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在她体内存活的时间。”他还跟我们讲到,如果我们现在去打开全世界任何一个细胞培养实验室中的冷藏柜,我们可能会发现其中有数以百万计——搞不好还是数以十亿计——被封装在冰冻小玻璃罐中亨丽爱塔的细胞。
她的细胞是研究致癌基因和抑癌基因的实验的重要部分;这些细胞为研发治疗疱疹、白血病、流行性感冒、血友病以及帕金森病的药物作出了贡献;它们还被用于研究乳糖的消化分解、性传播疾病、阑尾炎、人的寿命、蚊子交尾以及在下水道中工作对人体细胞所起到的影响。它们的染色体和蛋白质的每一个细节和每一个小动作都被科学家们仔细研究。就像豚鼠和大鼠一样,海拉细胞已经成了实验室的标准配备。
“海拉细胞的培育是过去一百年来医学界最重要的事件之一,”戴夫勒说道。
接着,他不带感情,好像是事后才突然想起要补充点什么一般说了一句,“她是一个黑人女性。”说完,他拿起板刷只刷了一下就飞速擦去了亨丽爱塔的名字,然后吹了吹手里的粉笔灰。下课了。
其他同学离开了教室,我却坐在教室里想着,这就完了?我们只了解这么点的东西?这背后肯定还有更多故事。
我跟着戴夫勒进了他的办公室。
“她是哪儿的人?”我问道。“她自己知道她的细胞有多么重要么?她有没有孩子?”
“我也希望我能告诉你,”戴夫勒回答,“但是没人知道任何其他跟她有关的信息。”
课后,我回到家中,手里拿着我的生物课本一下蹦到了床上。我首先在索引里面找到了“细胞培养”这个条目,就发现她的名字果然出现在那里,后面附着一段说明:
“即使在培养基中,只要持续不断地提供营养物质,癌细胞就能无限分裂下去,因此它们也被称为“永生细胞”。一个鲜明的例子就是一组从1951年开始增殖的细胞株。(这一族细胞株被称为海拉细胞,因为其原始来源是一位名叫亨丽爱塔·拉克斯的女性的肿瘤。)”
没了。我又在我父母的百科全书还有我自己的字典里面找:都没有亨丽爱塔这个名字。
自那以后,我高中毕业,在大学里面为了获得生物学学位而努力奋斗,在这过程中,海拉细胞无处不在。我在组织学、神经学、病理学课上听到它们;我在研究邻近细胞的胞间联系试验上使用它们。但是在戴夫勒老师的课之后,再也没有人提到过亨丽爱塔的名字。
九十年代中期的时候我有了我的第一台电脑而且开始使用互联网,我开始查找关于她的信息,但是只找到了一些颠三倒四的片段:绝大多数网站页面说她的名字是海伦·兰恩;有些人说她是三十多岁去世的;还有些人说她是四十多岁,五十多岁甚至六十多岁去世的。关于她去世的原因,有些人说是因为卵巢癌,另一些人说她是因为乳腺癌,还有说是因为宫颈癌的。
最后我在几本七十年代的老杂志里面找到了几篇关于她的文章。《Ebony》杂志的一篇文章中引用亨丽爱塔丈夫的话说:“我只记得她得了这个病,然后她刚刚一死掉,那些人就把我叫到了一个办公室里面希望得到我的允许从她身上采集什么东西的样品。我当时决定不让他们这样做。“《Jet》杂志的记者在另一篇文中写道亨丽爱塔的全家人都很生气——气的是现在海拉细胞已经卖到25美元一试管,气的是那些报道文章在他们全家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出版了。《Jet》的文章上是这样描述的:“就像被人用钝器猛击后脑一般,他们感觉到被科学界还有报刊界利用了。”
这几篇文章全都登载了亨丽爱塔的家人的照片:其中一张的拍摄地是亨丽爱塔一家位于巴尔的摩的家中,照片上,她的大儿子坐在餐厅的饭桌前看着一本遗传学的教材。她的二儿子穿着一身军装,微笑着抱着一个孩子。但是有一张照片格外特出与其他:在这张照片上,亨丽爱塔的女儿狄波拉·拉克斯被全家人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全家人互相搂着站在一起,大家都是目光炯炯,眼中止不住的兴奋。除了狄波拉。照片上的她一个人站在照片的众人面前最显眼的位置上,看上去特别孤单,仿佛是有人照完照片以后才把她粘上去的一般。照照片时狄波拉26岁,长得很漂亮,一头棕色短发,还有一双猫一般的眼睛。这双眼睛直盯着镜头,又吃力又严肃。照片下的解说词说,亨丽爱塔的家人在照片拍摄钱数月前才刚刚得知亨丽爱塔的细胞依然存活,虽然那时距离她去世已经过了25年了。
所有这几篇杂志的故事都提道科学家们对亨丽爱塔的孩子们展开了研究,但拉克丝一家并不清楚这些研究的目的。拉克斯一家还说他们被进行了一些身体检查,来看他们是不是有可能会得上杀死亨丽爱塔的那种癌症,但是根据记者们的报道,科学家们对拉克斯一家进行这些检查的目的是为了进一步研究亨丽爱塔的细胞。这些报道文章里面还引用了亨丽爱塔的儿子劳伦斯的话,他想知道如果他的母亲的细胞能够永生,是不是意味着她也能够活到永远。但是有一个家庭成员始终没有发声:亨丽爱塔的女儿,狄波拉。
一直到我大学快毕业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我还念念不忘想要在未来的某天讲述亨丽爱塔的故事。有一次我甚至向巴尔的摩的查号局求助希望他们能帮我找到亨丽爱塔的丈夫——大卫·拉克斯,但是他并没有被列在号码簿上。我有了一个想法,希望能写一本传记,不单单是为了记录“海拉细胞”,更是为了纪念那个身为它们的源头的女人——她也曾经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
我当时完全没能想象到,这个查号电话会变成一段长达十年的冒险开始的标志,这十年中我穿梭于科学实验室、医院、精神病院之间,跟一系列不同的人物打交道,这些人中不但有多位诺贝尔奖获得者,还有数个定罪重刑犯跟一个专业的骗子。我试着搞清楚细胞培养的历史以及围绕使用人体组织进行研究所产生复杂的伦理问题,在这一过程中,我被人指责为阴谋集团的成员,身体和精神上都撞上了一面巨大的墙。到最后,我发现我自己被人施展了驱魔术一般狂热投入。我想尽办法见到了狄波拉,她被证明是我见过的最强大、适应能力最强的女子。我们之间形成了非常深厚的私人羁绊,慢慢地,连我自身都没有意识到地,我就成了她人生故事中的一个角色,我对她来说也是如此。
狄波拉和我来自不同的文化:我生长于美国西北部一个持不可知论的家庭,我扎根的文化土壤有一半来自纽约的犹太教,还有一半是美国中西部的新教;而狄波拉来自南方,是一个虔信的基督徒。当我们的谈话内容涉及宗教的时候我一般都会选择暂时离开,因为这会让我很不舒服;狄波拉的家人特别喜欢给人布道,得病的时候也趋向于采用信仰疗法甚至有时候还相信巫毒教的巫术。她生长在一个可能是全国最穷最危险的黑人社区;而我在一个安全、宁静的中产阶级社区成长,我们那座城市的居民主要是白人,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整所学校只有两名黑人学生。我是一个专门报道科学新闻的记者,我把所有的超自然现象都当成是某种类似“巫乌之术”一类的可笑玩意儿;而狄波拉相信亨丽爱塔的灵魂仍然居住在她的细胞内,控制着每一个靠近过它的人。也包括我。
“要不然你怎么解释你的科学课老师在所有其他人都叫我的母亲海伦·兰恩的时候还知道她的真实名字呢?”狄波拉会这样跟我说。“这是她在吸引你的注意。”这种思维方式可以解释我生命中的所有事情:当我结婚的时候我正写着这本书,这是因为亨丽爱塔希望有个人在我工作的时候来照顾我。而我之所以会离婚,是因为她确定他阻碍了我写书的工作。还有一次,一位编辑坚持要我把书里关于拉克斯一家的内容给删掉,结果他因为一场不可思议的事故受伤了,狄波拉跟我说惹得亨丽爱塔生气就是这种下场。
拉克斯一家挑战着我在信仰、科学、新闻业以及种族方面的所有认识。这本书便是最后的结果,它不单单是海拉细胞和亨丽爱塔·拉克斯的故事,也是亨丽爱塔一家的故事——特别是狄波拉——他们毕生都在挣扎,希望能与业已存在的那些细胞和解,也与催生这些细胞的科学和解。
有关键情节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