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关系（上海壹周上的租界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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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泞的关系
黄昱宁
其实小薛并不像他自以为的那样无辜。在这部名叫“租界”的小说里，他有好多个可以从漩涡中逃离的机会。码头上的军阀遭人暗杀，军阀的太太嫌疑很大，常人躲还来不及，他却藏好自己拍下的照片，让她的影像牢牢嵌在记忆里，以至于她后来一出现，他就自动成了她的盯梢，扮演一个可笑的间谍。跟踪这个女人就是跟踪一串未知的麻烦，难道小薛真会不知道？同样地，他不会不知道，在1931年前后的上海法租界，同时被巡捕房、地下组织、这个帮那个派弄到陌生地点，挨一顿胖揍再喝一杯咖啡，意味着陷进了怎样深不见底、危不可测的沼泽。
然而，在他的直觉层面，在他的“中国肋骨”的间隙，对这片沼泽的定义是这样的：“租界就像个大染缸，把进入它的人，跟它有关的事统统染上一丝传奇色彩。那多半是因为，它就像是个漂浮在天上的空虚之城，没有根，没有过去（大概也同样没有未来），它把所有生活在其中的人，或者哪怕仅仅是短暂过客，全都漂洗过一遍，全都变成和它一样，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传奇。”
如果美国人理查德•利罕有机会打开这本《租界》，凑巧翻到上面这段话，他没准会在修订《文学中的城市——知识与文化的历史》时，把它引用到“第十三章：城市宿命”或者“第十四章：城市漩涡”里。他也许会分析说，由乱世打造的是非之地正是小薛们跃跃欲试的传奇舞台，小薛说“生是租界人死是租界鬼”，其实就像尚未听到掌声的演员不愿意轻易走下舞台。他手里的照相机也好，故事高潮处突然出现的电影摄像机也罢，都是对舞台最直接的象征物。再读得深一点，他还会说，《租界》的作者小白，之所以选择一个中法混血私生子作为小说的主角，乃是出于对“上海”这座城市的刻骨解读：谁能否认，租界，乃至以租界为代表的旧上海，不是西方人按照“东方想象”建造起来的乐园？一个混血儿在一座混血城里的冒险与成长——利罕将郑重定义——“乃是艾略特‘虚幻的城市’的小说化形式。”
我们当然不必像文学教授一样深沉，但《租界》确实跟我们先前看到的所谓“谍战文学”很不一样。我们不一定读过勒卡雷和格林，但《潜伏》和《借枪》的观众面够广，应该足以让现在的读者，承认将“琐碎”排列组合，也能构成某种城市传奇的面貌——如果不是惟一的真实面貌的话。不管是地下党、特务、黑帮还是侵略者，都不是红眉毛绿眼睛，扮假夫妻得先考虑怎么分配床铺，杀个人需要到敌营里借枪，布置个接头地点得先凑齐大洋交房租，拉人入伙得先喂饱狗不理包子——还不能喂太饱，否则，“下一步问你要女人，怎么办？”依我所见，比起那两部电视剧来，《租界》将这种解构贯彻得更为坚决。哪怕一口气看完，你也不会享受到“水落石出”的快感，通常意义上的“揭秘法则”完全不适用于这部小说。每一节换一个视角（共五十七节，引子与尾声是多声部合唱）的叙事技术，逼得你必须像对付拼图一样寻找它的谜底——而谜底也不是“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凶手”（这一点作者早就向你坦白了），而是一点点剥开那些琐碎事件构成的既荒诞又“无聊”的蝴蝶效应。让小薛也让读者哭笑不得的是：置身于一个“谋略时代”，到头来你的谋略的某个细节会变成我的计划的一部分，于是一切都随之失控，兼具悲剧与狂欢的清算也就指日可待了。
因而也就不足为奇，作者何以如同一个地道的英国作家，在小说中始终保持着对“格物”的高度迷恋。周遭世界愈是铺陈得仿真，所谓“传奇”也就愈是被解构得大象无形。在小白设置的这个“历史实验室”中，在繁复的审讯、计算和路线图的包围中，具有经典戏剧感的，大概只剩下小说里的三角男女关系。它占去的篇幅并不多，却担负着“提亮”整幅油画的重任。
特雷莎，白俄军火商，肉感，多汁，逼人的立体感和侵略性。最后替她挡住那颗子弹的，其实不是那根救命腰带，而是她的世故和生存能力。她的身上交织着各种生机勃勃的杂念和利益，她走到哪里，就把自己的气味带到哪里，同时又贪婪地吸收环境里的各种味道——灰色蚊帐的霉味，樟木、檀木还有肉桂木的古怪气味——仿佛在进行着某种能量交换。
冷小曼，地下组织里的小学徒。扁平，苍白，脆弱，语言远比动作更多，就连做场爱也让小说外的作者无从下笔，只用一句“从来没有这样好”草草交代。这种“空洞”和省略显然是作者刻意节制的结果，他让这段看起来符合标准爱情定义（舞台脚本）的关系由始至终都浸湿在梦里。冷小曼的姿势，就像是一名抱着骷髅跳舞的少女，庄严而滑稽，唯美而不免渐渐裹上一层死亡气息。在狱中，每次门一打开，她都要像一只惊慌的小鹿一般分辨外面的气味，看起来像是生怕被它们惊动乃至侵犯。也难怪她惊慌，即便出狱以后，等待她的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监狱。她将“组织”的法则背得滚瓜烂熟，却参不透也不敢想背后的玄机，更不指望有一天能摆脱被挟持的命运。她只能设定舞台情境来为自己催眠，以献身爱情的表演状态对抗严酷的现实选择。
她们在审美上形成尖锐的对照，身份上则充满隐喻——尽管我们不必死板地、大而化之把特蕾莎看成“西方”的具象化身，把冷小曼的“梦游”看成是近现代中国的身份迷惘。无论如何，游离在两者之间的小薛，其性情的每一个棱角、行动路径的每一处转弯，确实都留着两个女人交替晕染过的痕迹。他的复杂与暧昧——复杂与暧昧得一如“租界”本身，是杂糅、中和了这两种鲜明特质的结果。她们分别代表着他身上的一部分。他跟她们周旋其实就是在跟自己周旋，如同他转动身躯挣开绑绳时总是转错了方向，反而越裹越紧。绑绳周围氤氲着湿暖的水汽，这样的男女关系谈不上多么危险，也不全是麻烦，更准确的说法是“泥泞”，那种渐渐让你甜蜜地深陷其中、无从突围的缠绵。
《租界》最初在杂志发表时曾被删去一条情感副线。当事人两男一女，都是租界里的殖民者，索隐派大可以分析其中影射的外交关系。据作者说，故事雏形来自《胡适日记》，下笔却有意效仿《英国病人》。至少有一处细节确实是在向《英国病人》致敬：玛戈在写给特雷莎的信里，说情人的体液里带着“杏仁粉”的气味（又是气味）——而杏仁粉，出现在《英国病人》的一句颇有色情指涉的台词里。这条副线，一经删去才凸显出它的不可或缺——少了它，特蕾莎最后的激情迸发就失去了铺垫，最终将几种势力纠结到一个时间点上的内在动因，也变得摇摇欲坠。有鉴于此，对小说情节的一种庸俗概括是：两组男女关系的交汇，最终改变了一座城市的命运。
小薛究竟更爱谁？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文学教授也许能在作者煞有介事的后记里，捕捉到作者对于新历史主义叙事困境的反讽。而我们，在耐着性子等待小白从档案堆里抬起头，从他的严肃面孔上读不到一点线索后，不妨循着他的目光，看看附注里的卷宗号：731-2727-2922-7620。
四角号码字典告诉我们，这串数字的意思是：骗你的。
泥泞的关系
黄昱宁
其实小薛并不像他自以为的那样无辜。在这部名叫“租界”的小说里，他有好多个可以从漩涡中逃离的机会。码头上的军阀遭人暗杀，军阀的太太嫌疑很大，常人躲还来不及，他却藏好自己拍下的照片，让她的影像牢牢嵌在记忆里，以至于她后来一出现，他就自动成了她的盯梢，扮演一个可笑的间谍。跟踪这个女人就是跟踪一串未知的麻烦，难道小薛真会不知道？同样地，他不会不知道，在1931年前后的上海法租界，同时被巡捕房、地下组织、这个帮那个派弄到陌生地点，挨一顿胖揍再喝一杯咖啡，意味着陷进了怎样深不见底、危不可测的沼泽。
然而，在他的直觉层面，在他的“中国肋骨”的间隙，对这片沼泽的定义是这样的：“租界就像个大染缸，把进入它的人，跟它有关的事统统染上一丝传奇色彩。那多半是因为，它就像是个漂浮在天上的空虚之城，没有根，没有过去（大概也同样没有未来），它把所有生活在其中的人，或者哪怕仅仅是短暂过客，全都漂洗过一遍，全都变成和它一样，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传奇。”
如果美国人理查德•利罕有机会打开这本《租界》，凑巧翻到上面这段话，他没准会在修订《文学中的城市——知识与文化的历史》时，把它引用到“第十三章：城市宿命”或者“第十四章：城市漩涡”里。他也许会分析说，由乱世打造的是非之地正是小薛们跃跃欲试的传奇舞台，小薛说“生是租界人死是租界鬼”，其实就像尚未听到掌声的演员不愿意轻易走下舞台。他手里的照相机也好，故事高潮处突然出现的电影摄像机也罢，都是对舞台最直接的象征物。再读得深一点，他还会说，《租界》的作者小白，之所以选择一个中法混血私生子作为小说的主角，乃是出于对“上海”这座城市的刻骨解读：谁能否认，租界，乃至以租界为代表的旧上海，不是西方人按照“东方想象”建造起来的乐园？一个混血儿在一座混血城里的冒险与成长——利罕将郑重定义——“乃是艾略特‘虚幻的城市’的小说化形式。”
我们当然不必像文学教授一样深沉，但《租界》确实跟我们先前看到的所谓“谍战文学”很不一样。我们不一定读过勒卡雷和格林，但《潜伏》和《借枪》的观众面够广，应该足以让现在的读者，承认将“琐碎”排列组合，也能构成某种城市传奇的面貌——如果不是惟一的真实面貌的话。不管是地下党、特务、黑帮还是侵略者，都不是红眉毛绿眼睛，扮假夫妻得先考虑怎么分配床铺，杀个人需要到敌营里借枪，布置个接头地点得先凑齐大洋交房租，拉人入伙得先喂饱狗不理包子——还不能喂太饱，否则，“下一步问你要女人，怎么办？”依我所见，比起那两部电视剧来，《租界》将这种解构贯彻得更为坚决。哪怕一口气看完，你也不会享受到“水落石出”的快感，通常意义上的“揭秘法则”完全不适用于这部小说。每一节换一个视角（共五十七节，引子与尾声是多声部合唱）的叙事技术，逼得你必须像对付拼图一样寻找它的谜底——而谜底也不是“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凶手”（这一点作者早就向你坦白了），而是一点点剥开那些琐碎事件构成的既荒诞又“无聊”的蝴蝶效应。让小薛也让读者哭笑不得的是：置身于一个“谋略时代”，到头来你的谋略的某个细节会变成我的计划的一部分，于是一切都随之失控，兼具悲剧与狂欢的清算也就指日可待了。
因而也就不足为奇，作者何以如同一个地道的英国作家，在小说中始终保持着对“格物”的高度迷恋。周遭世界愈是铺陈得仿真，所谓“传奇”也就愈是被解构得大象无形。在小白设置的这个“历史实验室”中，在繁复的审讯、计算和路线图的包围中，具有经典戏剧感的，大概只剩下小说里的三角男女关系。它占去的篇幅并不多，却担负着“提亮”整幅油画的重任。
特雷莎，白俄军火商，肉感，多汁，逼人的立体感和侵略性。最后替她挡住那颗子弹的，其实不是那根救命腰带，而是她的世故和生存能力。她的身上交织着各种生机勃勃的杂念和利益，她走到哪里，就把自己的气味带到哪里，同时又贪婪地吸收环境里的各种味道——灰色蚊帐的霉味，樟木、檀木还有肉桂木的古怪气味——仿佛在进行着某种能量交换。
冷小曼，地下组织里的小学徒。扁平，苍白，脆弱，语言远比动作更多，就连做场爱也让小说外的作者无从下笔，只用一句“从来没有这样好”草草交代。这种“空洞”和省略显然是作者刻意节制的结果，他让这段看起来符合标准爱情定义（舞台脚本）的关系由始至终都浸湿在梦里。冷小曼的姿势，就像是一名抱着骷髅跳舞的少女，庄严而滑稽，唯美而不免渐渐裹上一层死亡气息。在狱中，每次门一打开，她都要像一只惊慌的小鹿一般分辨外面的气味，看起来像是生怕被它们惊动乃至侵犯。也难怪她惊慌，即便出狱以后，等待她的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监狱。她将“组织”的法则背得滚瓜烂熟，却参不透也不敢想背后的玄机，更不指望有一天能摆脱被挟持的命运。她只能设定舞台情境来为自己催眠，以献身爱情的表演状态对抗严酷的现实选择。
她们在审美上形成尖锐的对照，身份上则充满隐喻——尽管我们不必死板地、大而化之把特蕾莎看成“西方”的具象化身，把冷小曼的“梦游”看成是近现代中国的身份迷惘。无论如何，游离在两者之间的小薛，其性情的每一个棱角、行动路径的每一处转弯，确实都留着两个女人交替晕染过的痕迹。他的复杂与暧昧——复杂与暧昧得一如“租界”本身，是杂糅、中和了这两种鲜明特质的结果。她们分别代表着他身上的一部分。他跟她们周旋其实就是在跟自己周旋，如同他转动身躯挣开绑绳时总是转错了方向，反而越裹越紧。绑绳周围氤氲着湿暖的水汽，这样的男女关系谈不上多么危险，也不全是麻烦，更准确的说法是“泥泞”，那种渐渐让你甜蜜地深陷其中、无从突围的缠绵。
《租界》最初在杂志发表时曾被删去一条情感副线。当事人两男一女，都是租界里的殖民者，索隐派大可以分析其中影射的外交关系。据作者说，故事雏形来自《胡适日记》，下笔却有意效仿《英国病人》。至少有一处细节确实是在向《英国病人》致敬：玛戈在写给特雷莎的信里，说情人的体液里带着“杏仁粉”的气味（又是气味）——而杏仁粉，出现在《英国病人》的一句颇有色情指涉的台词里。这条副线，一经删去才凸显出它的不可或缺——少了它，特蕾莎最后的激情迸发就失去了铺垫，最终将几种势力纠结到一个时间点上的内在动因，也变得摇摇欲坠。有鉴于此，对小说情节的一种庸俗概括是：两组男女关系的交汇，最终改变了一座城市的命运。
小薛究竟更爱谁？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文学教授也许能在作者煞有介事的后记里，捕捉到作者对于新历史主义叙事困境的反讽。而我们，在耐着性子等待小白从档案堆里抬起头，从他的严肃面孔上读不到一点线索后，不妨循着他的目光，看看附注里的卷宗号：731-2727-2922-7620。
四角号码字典告诉我们，这串数字的意思是：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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