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抄

这几天上午不想外出，在宿舍吃早饭，读点书。在手头的是周作人的《夜读抄》。周在序文里说，小时候读到《秋声赋》第一句：“欧阳子方夜读书”，引起联翩浮想，对夜读有了一种喜爱与憧憬。因此把自己的书诳称为《夜读抄》。“夜读抄”三字对我也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想象着在没有电视电脑和电灯的古代，有人伏案夜读，偶遇佳句便笔录之。觉得实在是一幅读书人的浪漫的情境。周作人的这本书，大多是读书笔记，大致从此书起他开始有意识地用起了“文抄”笔法，后被人讥称为“文抄公”。书中抄录的书范围很广，但主要是三类，中国古代作品，尤日记尺牍等非传统“文章”者；日本较晚近的著作，基本都是民俗学人类学作品；西方民俗学人类学著作等。虽然文章大段抄录原著，有些甚至几乎全是原文，中间夹杂几句知堂自己的意见，或连意见都不表，只是起了承上启下的连接作用。但正如周作人自己所说，“没有意见怎么抄法”，即使是抄，个中也有自己的看法在。比如所引的民俗学、神话学等著作很多，一贯与他所感兴趣的民俗人类学研究有关。又如评论明人著作，也多选择一些合于己意的“异端”，而否定载道的道德文章。止庵评论说，周作人一直在探索怎样把文章写得更其自然含蓄，“至创体此种写法才算真正成功”。我以为这类书话作品离“自然”相去甚远，说“含蓄”更不如说清涩。周作人在《知堂文集》序中说，收入这本集子的文章分三类，其三即为“别扭的写法”类，即《谈虎集》中使用的笔法。“别扭”是说反讽，又是正话反说，或间接地说。周作人中后期否定了自己前期“浮躁凌厉”的文风，几乎不做直接的社会批评与文化批评，其实“别扭的写法”虽然含蓄间接，但仍不如文抄写法来得隐而不露。以《夜读抄》里《一岁货声》为例，《一岁货声》“记录一年中北京市上叫卖的各种词句与声音”，周所感兴趣固然是因为这是他素来喜爱的民俗类著作，但在文中却有今夕对比的无奈慨叹：“我读这本小书，深深的感到北京生活的风趣，因为这是平民生活所以当然没有什么富丽，但是却也不寒伧，自有其一种丰厚温润的空气，只可惜现在的北平民穷财尽，即使不变成边塞也已经不能保存这书中的盛况了。”又如《甲行日注》抄录明末遗民叶天寥的日记数十条，虽一字未提及现实，但其中的乱离情状与国破家亡的悲凉心境对生活在废都北平的周氏应不无共鸣。同样，在他肯定苏黄尺牍，《颜氏家训》，《文饭小品》时，也流露出对一切载道的文学的不满，对一切形式的思想专制的不满，其中只言片语也可看出他对三十年代文坛上左翼文学的不满。如《颜氏学记》一篇，肯定颜习斋对道德时文的批评，同时表达周氏自己对一切时文不以为然之态度：康梁始批判道学时文，然而后来“则西学新政又已化为道学时文”；“至于时文的特色则无定见，说体面话二语足以尽之矣，亦即青主所谓奴是也。今人有言，土八股之外加以洋八股，又加以党八股，此亦可谓知言也。”像这样直白的话文中几乎难觅了，但即使提及也只一笔带过，专注去谈古人了，“关于现今的八股文章兹且不谈”。这种文抄的写法，是博学的周氏一向爱用的，但这样大段引用，并以引用结构全文的写法，在《夜读抄》是一个开始，一种尝试。这一点从他自觉地命名文集为《夜读抄》也可以看出。也可以说，“文抄”写法是继承了他放弃了的《谈虎集》的“别扭的写法”，是后者的另一种表现方式，而这种方式于博闻强识的周作人也许是最合适的。



《夜读抄》里抄录的文章中，我最喜欢的是关于神话、民俗、生物学等方面的内容。从中可以收获不少庞杂的知识。例如其中我最喜欢的一篇《清嘉录》，记叙的是“吴中岁时土俗”，有许多和我家乡都是一样，如清明祭祖，拔紫云英花做花球等等，因此感到格外的有趣。而有些又是家乡所没有的。例如立夏日风俗中有一条叫《称人》，因“南方苦热，又气候潮湿，故入夏人常眠食不服，称曰蛀夏，称人之俗由是而起”，立夏和立秋分别一称，目的就是“以验夏中之肥瘠”。

《清嘉录》中又有一条是记录梅雨的《梅水》。“居人于梅雨时备缸瓮收蓄雨水，以供烹茶之需，名曰梅水。”“案长元吴志皆载梅天多雨，雨水极佳，蓄之瓮中，水味经年不变”，“以其甘滑胜山泉，嗜茶者所珍也”。在周作人那时，至少还有福气吃口天落水，在我小时候是从来也没有听到的。一到黄梅天，我奶奶家的老房子就四处漏水，用了大大小小面盆去接雨水，滴滴答答却也甚是好听。虽然无缘吃过这梅水，现在更是不可能了，空气质量差不说，瓦屋也所剩无几了，但对于这样妙的记载仍是无限向往。周作人在“附记”中说，“江北之雨水不堪用者，屋瓦多粪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