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觉民：力量蓄积者

    
    觉民的经典表情就是微笑。在觉民镇静的微笑下，觉新的逆来顺受显得那么懦弱无力，觉慧的偏激和冲动显得那么盲目和低效。

    年纪虽轻，觉民就像个历经沧桑的先知，旁观这一切，不为所动，始终没有迷失。三兄弟生来按理来说是差不远的，但觉新迷失在家的责任中，觉慧迷失在家外的激进中，唯有觉民一人，保有自我意念，行随性而止，性由心所生。在那么一个大黑暗大蒙昧时期，能这么收放自如且游刃有余，着实令我钦佩。

    高老爷臭骂克定之后那段心理描写，揭示了封建长盛不衰的又一大原因。高老爷一手创办了家的辉煌，责任感不允许他由之衰落，人们总希望更长时间延续自己留下的辉煌，而这延续的方法，一般人就是想让后人重走自己的成功路，摸着自己过河的石子过河，再令人心安不过。

    我以前往那时代看，痛骂他们的封建制度多么多么腐朽，封建礼教多么多么荒谬，但现在发现他们并没有二路可选，他们只是下意识抓住那些曾让自己辉煌的一切，他们不知道什么使自己攀得这么高，他们跌不起，所以抓起一切东西垫在自己屁股下面。他们眼里只有延续自己的辉煌，而且就算察觉到有错但也不会把矛头指向这样合情合理光宗耀祖的举动。

    根深蒂固的原因就在于这么做了千百年来卓有成效地延续了那么点辉煌，失误很少。就在这样大背景下，新生的萌芽没有沃土，更别说苍天大树了。个己的力量太有限了，觉慧却偏不信，”他认为新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他总觉得一群毛头孩子，只要剃个头、请个愿、游个行、示个威、办个报，世界就能换个面貌。巴金的描写实在是入微，写觉慧不止一次想莫名其妙大喊大叫，他的力量十足，却不知如何，不知朝哪里释放，只是有个机会就大肆耗尽自己的力道。不是说这么做没效果，只是浪费了。盲目、低效、空虚所带来的，只能是顾此失彼。

    觉慧所参与的那些事，请愿失败了、报纸停办了、女学堂不开了、最不可忍的是你TM居然让鸣凤投湖了。两情相许，也互相表过白了，嘴也亲了，诺也许了，你第二天上完《复活》就想放弃她啊？我看到这边来回看了两遍，觉慧你好意思拿你激进思想搪塞你无能为力啊？明摆着放人家鸽子你以为你聂赫留朵夫啊？

    骂归骂，想想其实当初我们跟他还挺像。学了点东西整天看这不顺眼那不舒服的，普天之下只有自己和自己认同的东西是对的，而且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努力了，赌个誓什么都能做到。

    鸣凤死后觉慧跟觉民半诉苦半咒骂地说：“我对这种生活根本就厌倦了。”

    “你还不配说这样的话。”

    觉民的回答简直让我尖叫。老子曰：“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力量的有限性，觉民早早地看清，早早地默记心中，把力量忍着并积累着。激进思想，在我看来，对觉慧觉民这样的青年，一点就透，铺天盖地的说教是让那些顽固不化的人别碍手碍脚阻碍进步，觉慧倒有点过头走火入魔了。

    觉民平日的力量蓄积，无声、有效，当触及他内心原则性问题时，一鸣惊人地大展身手。觉民可谓把新思想的本质内容付诸实践。觉民逃婚，没有觉慧的捶胸顿足，他处理得相当理智和沉稳，轻重缓急在瞬间安排得极为妥当。 从他用平日没有的气壮语气来不留情面告诫觉新琴决不是第二个梅表姐时，惹谁，投靠谁，惹多少，信任多少，简直天衣无缝地安排好了。

    他给琴的信又让我热血沸腾：“……看我怎样来赢得你！”我甚至亢奋到私自在那后面又加了几个感叹号，他此刻戴着金边眼镜文绉绉的样子仿佛就胡适附体，长期积蓄的力量就此爆发，高效，准确无误。收获爱情，彰显新思潮，还霸气地蔑视腐朽思想，这可以说是只想着空泛在社会上营造新思想潮流的空想者们所遥不可及的。

    新思想的传播，历史的革新，就该靠这样力量的积累。在一支队伍中，破灭一切旧希望的觉慧，成了一个冲锋陷阵的先驱，始有悔悟的觉新成了后方补给，唯有在这样黑暗时代中有能力蓄积力量，仍真真切切体会到幸福的觉民，才能更好支配力量，不是幻想而是用行动去或多或少创造我们这个时代的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