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非常”的聚会，一个人生“非凡”的横截面

文/来颖燕，来源：《外滩画报》、《文艺报》
 
看完这本《周末》，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掩卷长舒一口气，如同参加完了书中的聚会。
《周末》是德国最有影响的畅销小说家、奥斯卡奖电影原著《朗读者》作者伯恩哈德•施林克的最新小说。故事从恐怖分子约尔克在20年的牢狱生活后被总统赦免释放开始。为庆祝他重获自由，姐姐克里斯蒂安娜在柏林郊区的房子组织了一个周末聚会，邀请约尔克的老友们参加，他们中有约尔克的律师、“革命同志”、旧情人，甚至多年失去联系的儿子等等。克里斯蒂安娜希望利用这次聚会为约尔克找到重入社会的契机。然而，对于参加聚会的人来说，却心情复杂。他们每一个都是有故事的人，各自都有不堪回首的往昔，这些故事就如同分枝，在这场周末的聚会上被交织在一起。
 这或许便是短篇小说最典型的特质和模式——没有前因后果的完整叙述，只选取人生的一个横截面，然后戏剧性地故事中套故事，将诸多不同的人生图景串接铺展。而这个横截面往往看似截取于日常生活，嵌在其中，却实质上是一个定格，游离于常态的生活。只是这种非常态具有特别的典型性，因为其中有意为之地浓缩了太多人生旅途的风景。
事实上，发生在这个周末的聚会，正像一瓶混杂了不同人生缩影的烈酒。出了牢狱的约尔克看似面临着如何重新投入生活的问题，但其实他的老友们每一个都面临同样的问题——怎样重新寻找自己人生的定位。聚会牵引他们又陷入对于极左时期的回忆，尽管这回忆是他们想极力遗忘的，但根本不可能遗忘。于是其中交织的面对梦想、责任、罪恶、宽恕、情谊、道德审判的困惑，重新席卷了他们的灵魂。而施林克的高明在于虽然巧思安排了这场聚会以串接起老友们不同的人生际遇，具有戏剧“三一律”的特质，却不只是关注情节的戏剧性。对于人物的“阴柔灵魂”的挖掘，让他笔下人物的生活轨迹虽然离我们的现实遥远，却又有着极强的现实感，血缘、友谊、爱情、道义等多层面情感，以及情欲、宿命，还有暗藏的浪漫，丝丝缕缕都让我们从中看到了自己生活的影子。
爱尔兰作家弗兰克• 奥康纳在他的《孤独的声音》中认为短篇小说最能处理孤立的个人，尤其是那些位于社会边缘的个人。在这场周末的聚会上，这些看似行为处于社会边缘的个人，这些跟恐怖分子打交道、做着许多常人觉得不可理喻甚至荒诞的事情人们，内心最深处却潜藏着人生最真实和单纯的想法——比如约尔克参加恐怖组织是为了实现改造社会的梦想，比如姐姐克里斯蒂安娜深爱弟弟，却竟去举报弟弟把他送进牢房，为的是“避免更坏的事情发生”，也就是使约克逃过所谓的更重的惩戒，又比如老友之一乌希利的女儿，一个花季女孩想跟约尔克上床，竟是为了可以出去说，她跟这个著名的恐怖分子睡过觉，有些小小的得意……
这些情节本身的荒诞，以及被如此集中地安排在这场聚会上爆发，很明显地背离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但又如此深地触及普通人的内心，让人感觉一切荒诞之初都是纯粹而简单的小愿望。施林克实在是一个写作短篇小说的高手，他将亨利• 詹姆斯所认为的：“短篇小说处于诗歌结束和现实开始的敏感点上”的论断发挥到了极致。
一场周末的聚会，成了极富意味的人生横截面。有趣的是，周末这类节假日的设立，本身就是为了让人们从连续的日常生活中脱身而出过几天“非常”的日子，一如伽达默尔在《美的现实感》中所说——节日是作为个体时间体验的艺术。而施林克则在书中借聚会者之一玛格丽特的口说道：“离开不仅是把一个地方，而且是把一种人生丢在了身后。然而，这种人生小小的截断面却是充满美感的——所以才会有人又来到这里，在这里（郊外）买房子或者购置农庄，到周末便将自己委身其中。”
而这些迫切寻求人生定位，想要重新面对生活的聚会者们，不也正是在试图着脱身以往，过一种完全迥异的新生活吗？尽管肯定不能尽如愿，但是这种气息充斥着全书，“给了整本书一种张力，一种苦涩的真实，一种在历史的灰毯上跳梦游般芭蕾的感觉。”书中的另个聚会者伊尔璱甚至在回忆起911事件时，觉得那些被迫从高楼坠落的人们在死后会飘向一种新的生活，于是写下一个通过选择假性自杀来完全隐去在世间的痕迹以重新开始生活的故事。
这些对于既往的无可奈何和逃避，和对于新生活的渴求，在《周末》这本小说中，从故事情节到创作手法乃至小说题目，都或明晰或隐晦地体现出来，让人既可触可摸，又难以定义，但阅读的每一刻都把我们卷入一股强大的力量之中，迫使我们在掩卷之后停下脚步，在反思往昔之外憧憬新的生活轨迹，尽管这些想法可能不现实，可能永远无法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