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通俗小说也算不上
久闻史景迁之名,最近读了他的《王氏之死》,尚且没有什么想法。但是不得不说,翻开这本《前朝梦忆》却纯然是一个错误。
客观地说,这本书的封面设计简洁而不失庄重,装帧也不错。两位主编的序言《妙笔生花史景迁》更是对史景迁佳评不断,近乎顶礼膜拜。如,“史景迁的史学著作,经常是雅俗共赏,兼顾学术研究与通俗阅读,一方面让专家学者思考史学探索的意义与方向,另一方面又让一般读者深入理解中国近代的历史,特别是中国人生存的时代环境与生命意义的追寻。”又如,“史景迁书写中国历史的实践,配合了余英时的现代史学反思,为中国史学传统的‘才、学、识、德’,提供了颇饶兴味的现代诠释。”诸如此类的肯定与赞美,文中随处可见。对于读者而言,这是多么具有吸引力的广告。
可是,读了正文我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可以说文字非常寡淡。读到第一章第12段时,发现了很大的问题。该段是这样写的:
不出五年,也就是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张岱和三叔张炳芳命名的兰雪茶已经甚受名家青睐。但是却有不肖商贾以兰雪之名,在市场上哄售劣质茶,而饮者似乎并不知道。后来,连斑竹庵禊泉的水源也不保,前有绍兴商人以此泉酿酒,或在泉水旁开茶馆,后又有地方贪官一度封泉,想将泉水据为私有。这反倒让斑竹庵禊泉的声名更大,引来无赖之徒,向庵内僧人讨食物、柴薪、若是不从便咆哮动粗。最后,僧人为了恢复昔日宁静,就把刍秽、腐竹投入泉水,决庵内沟渠以毁泉水。张岱三度携家仆淘洗,僧人三度在张岱离去后毁泉。张岱最后只好作罢,但说来讽刺,一般人还是难挡“禊泉”的昔日名气,继续以斑竹庵不洁的水来煮茶,还盛赞水质甘冽。
读到这里,我就顺手查阅了张岱《陶庵梦忆》原文,这一段涉及的原文有三条,摘引如下:
禊泉
(前略)辨禊泉者無他法,取水入口,第撟舌舐齶,過頰卽空,若無水可嚥者,是為禊泉。好事者信之,汲日至,或取以釀酒,或開禊泉茶館,或瓮而賣及饋送有司。董方伯守越,飲其水甘之,恐不給,封鎖禊泉,禊泉名日益重。
蘭雪茶
日鑄者,越王鑄劍地也,茶味棱棱有金石之氣。歐陽永叔曰:“兩浙之茶,日鑄第一”。王龜齡曰:“龍山瑞草,日鑄雪芽”。日鑄之名起此。京師茶客,有茶則至,意不在雪芽也,而雪芽利之,一如京茶式,不敢獨異。三娥叔知松蘿焙法取瑞草試之,香撲洌。余曰:“瑞草固佳,漢武帝食露盤,無補多欲。日鑄茶藪,‘牛雖瘠僨于豚上’也。”遂募歙人入日鑄。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如松蘿。他泉瀹之,香氣不出,煮禊泉,投以小罐,則香太濃郁。雜入茉莉,再三較量,用敞口瓷甌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滾湯沖瀉之,色如竹籜方解,綠粉初勻;又如山窗初曙,透紙黎光。取清妃白,傾向素瓷,真如百莖素蘭同雪濤並瀉也。雪芽得其色矣,未得其氣,余戲呼之“蘭雪”。四五年後,“蘭雪茶”一哄如市焉。越之好事者不食松蘿,止食蘭雪。蘭雪則食,以松蘿而纂蘭雪者亦食,蓋松蘿貶聲價俯就蘭雪,從俗也。乃近日徽歙間松蘿亦名蘭雪,向以松蘿名者,封面系換,則又奇矣。
陽和泉
禊泉出城中,水遞者日至。臧獲到庵借炊,索薪、索菜、索米,後索酒、索肉;無酒肉,輒揮老拳。僧苦之。無計脫此苦,乃罪泉,投之芻穢。不已,乃決溝水敗泉,泉大壞。張子知之,至禊井,命長年浚之。及半,見竹管積其下,皆黧脹作氣;竹盡,見芻穢,又作奇臭。張子淘洗數次,俟泉至,泉實不壞,又甘冽。張子去,僧又壞之。不旋踵,至再、至三,卒不能救,禊泉竟壞矣。是時,食之而知其壞者半,食之不知其壞、而仍食之者半,食之知其壞而無泉可食、不得已而仍食之者半。壬申,有稱陽和嶺玉帶泉者,張子試之,空靈不及禊而清冽過之。特以玉帶名不雅馴。張子謂:陽和嶺實為余家祖墓,誕生我文恭,遺風餘烈,與山水俱長。昔孤山泉出,東坡名之“六一”,今此泉名之“陽和 ”,至當不易。
参照上引三条,再读第一章第12段,其讹误自不待言。所谓“不肖商贾以兰雪之名,在市场上哄售劣质茶”,据《陶庵梦忆》原文“蘭雪則食,以松蘿而纂蘭雪者亦食,蓋松蘿貶聲價俯就蘭雪,從俗也。”可见并没有所谓哄售劣质茶之事,而是由于兰雪茶名声在外,以至于松萝茶也不得不从俗,自降声价以兰雪茶之名出售。
又说“后又有地方贪官一度封泉,想将泉水据为私有。”而《陶庵梦忆》原文为“董方伯守越,飲其水甘之,恐不給,封鎖禊泉,禊泉名日益重”。说的是地方官董某害怕民众大量用水使得禊泉干涸,所以封泉。所谓贪官想将泉水据为私有,不过是臆测之说。
该段最后一句说禊泉被和尚破坏后,“一般人还是难挡“禊泉”的昔日名气,继续以斑竹庵不洁的水来煮茶,还盛赞水质甘冽。”《陶庵梦忆》原文为“是時,食之而知其壞者半,食之不知其壞、而仍食之者半,食之知其壞而無泉可食、不得已而仍食之者半”。可见当时很多人是知道泉水是不洁之水,既然这样,又怎么会盛赞其甘冽呢?推究起来,作者是把原文中“(阳和泉)空靈不及禊而清冽過之”这句的意思附会到了上文里。
仅从这一段就可以看出作者对于原典的解读是相当牵强的,甚至有胡乱拼凑之嫌。既然名为历史研究,至少也要从原始材料出发。根据第一章后的附录第9条,可知史景迁是参阅了原著的,出现这种问题更是无法可想。我只能说,史先生是把张岱的陶庵清梦生吞活剥成了一场噩梦。
另外,参看英文原文可以看出,译者是非常忠实于史景迁的原文的。仅就翻译而言,这固然很好。可是,译者翻译的乃是一部以中国古典为研究对象的书,至少,他们也应该查阅一下张岱《陶庵梦忆》,参考原文进行翻译吧。如果发现史景迁对原文理解不当,也应当加以说明才是。
这本书也就看到第一章第12段为止吧。史先生说故事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客观地说,这本书的封面设计简洁而不失庄重,装帧也不错。两位主编的序言《妙笔生花史景迁》更是对史景迁佳评不断,近乎顶礼膜拜。如,“史景迁的史学著作,经常是雅俗共赏,兼顾学术研究与通俗阅读,一方面让专家学者思考史学探索的意义与方向,另一方面又让一般读者深入理解中国近代的历史,特别是中国人生存的时代环境与生命意义的追寻。”又如,“史景迁书写中国历史的实践,配合了余英时的现代史学反思,为中国史学传统的‘才、学、识、德’,提供了颇饶兴味的现代诠释。”诸如此类的肯定与赞美,文中随处可见。对于读者而言,这是多么具有吸引力的广告。
可是,读了正文我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可以说文字非常寡淡。读到第一章第12段时,发现了很大的问题。该段是这样写的:
不出五年,也就是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张岱和三叔张炳芳命名的兰雪茶已经甚受名家青睐。但是却有不肖商贾以兰雪之名,在市场上哄售劣质茶,而饮者似乎并不知道。后来,连斑竹庵禊泉的水源也不保,前有绍兴商人以此泉酿酒,或在泉水旁开茶馆,后又有地方贪官一度封泉,想将泉水据为私有。这反倒让斑竹庵禊泉的声名更大,引来无赖之徒,向庵内僧人讨食物、柴薪、若是不从便咆哮动粗。最后,僧人为了恢复昔日宁静,就把刍秽、腐竹投入泉水,决庵内沟渠以毁泉水。张岱三度携家仆淘洗,僧人三度在张岱离去后毁泉。张岱最后只好作罢,但说来讽刺,一般人还是难挡“禊泉”的昔日名气,继续以斑竹庵不洁的水来煮茶,还盛赞水质甘冽。
读到这里,我就顺手查阅了张岱《陶庵梦忆》原文,这一段涉及的原文有三条,摘引如下:
禊泉
(前略)辨禊泉者無他法,取水入口,第撟舌舐齶,過頰卽空,若無水可嚥者,是為禊泉。好事者信之,汲日至,或取以釀酒,或開禊泉茶館,或瓮而賣及饋送有司。董方伯守越,飲其水甘之,恐不給,封鎖禊泉,禊泉名日益重。
蘭雪茶
日鑄者,越王鑄劍地也,茶味棱棱有金石之氣。歐陽永叔曰:“兩浙之茶,日鑄第一”。王龜齡曰:“龍山瑞草,日鑄雪芽”。日鑄之名起此。京師茶客,有茶則至,意不在雪芽也,而雪芽利之,一如京茶式,不敢獨異。三娥叔知松蘿焙法取瑞草試之,香撲洌。余曰:“瑞草固佳,漢武帝食露盤,無補多欲。日鑄茶藪,‘牛雖瘠僨于豚上’也。”遂募歙人入日鑄。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如松蘿。他泉瀹之,香氣不出,煮禊泉,投以小罐,則香太濃郁。雜入茉莉,再三較量,用敞口瓷甌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滾湯沖瀉之,色如竹籜方解,綠粉初勻;又如山窗初曙,透紙黎光。取清妃白,傾向素瓷,真如百莖素蘭同雪濤並瀉也。雪芽得其色矣,未得其氣,余戲呼之“蘭雪”。四五年後,“蘭雪茶”一哄如市焉。越之好事者不食松蘿,止食蘭雪。蘭雪則食,以松蘿而纂蘭雪者亦食,蓋松蘿貶聲價俯就蘭雪,從俗也。乃近日徽歙間松蘿亦名蘭雪,向以松蘿名者,封面系換,則又奇矣。
陽和泉
禊泉出城中,水遞者日至。臧獲到庵借炊,索薪、索菜、索米,後索酒、索肉;無酒肉,輒揮老拳。僧苦之。無計脫此苦,乃罪泉,投之芻穢。不已,乃決溝水敗泉,泉大壞。張子知之,至禊井,命長年浚之。及半,見竹管積其下,皆黧脹作氣;竹盡,見芻穢,又作奇臭。張子淘洗數次,俟泉至,泉實不壞,又甘冽。張子去,僧又壞之。不旋踵,至再、至三,卒不能救,禊泉竟壞矣。是時,食之而知其壞者半,食之不知其壞、而仍食之者半,食之知其壞而無泉可食、不得已而仍食之者半。壬申,有稱陽和嶺玉帶泉者,張子試之,空靈不及禊而清冽過之。特以玉帶名不雅馴。張子謂:陽和嶺實為余家祖墓,誕生我文恭,遺風餘烈,與山水俱長。昔孤山泉出,東坡名之“六一”,今此泉名之“陽和 ”,至當不易。
参照上引三条,再读第一章第12段,其讹误自不待言。所谓“不肖商贾以兰雪之名,在市场上哄售劣质茶”,据《陶庵梦忆》原文“蘭雪則食,以松蘿而纂蘭雪者亦食,蓋松蘿貶聲價俯就蘭雪,從俗也。”可见并没有所谓哄售劣质茶之事,而是由于兰雪茶名声在外,以至于松萝茶也不得不从俗,自降声价以兰雪茶之名出售。
又说“后又有地方贪官一度封泉,想将泉水据为私有。”而《陶庵梦忆》原文为“董方伯守越,飲其水甘之,恐不給,封鎖禊泉,禊泉名日益重”。说的是地方官董某害怕民众大量用水使得禊泉干涸,所以封泉。所谓贪官想将泉水据为私有,不过是臆测之说。
该段最后一句说禊泉被和尚破坏后,“一般人还是难挡“禊泉”的昔日名气,继续以斑竹庵不洁的水来煮茶,还盛赞水质甘冽。”《陶庵梦忆》原文为“是時,食之而知其壞者半,食之不知其壞、而仍食之者半,食之知其壞而無泉可食、不得已而仍食之者半”。可见当时很多人是知道泉水是不洁之水,既然这样,又怎么会盛赞其甘冽呢?推究起来,作者是把原文中“(阳和泉)空靈不及禊而清冽過之”这句的意思附会到了上文里。
仅从这一段就可以看出作者对于原典的解读是相当牵强的,甚至有胡乱拼凑之嫌。既然名为历史研究,至少也要从原始材料出发。根据第一章后的附录第9条,可知史景迁是参阅了原著的,出现这种问题更是无法可想。我只能说,史先生是把张岱的陶庵清梦生吞活剥成了一场噩梦。
另外,参看英文原文可以看出,译者是非常忠实于史景迁的原文的。仅就翻译而言,这固然很好。可是,译者翻译的乃是一部以中国古典为研究对象的书,至少,他们也应该查阅一下张岱《陶庵梦忆》,参考原文进行翻译吧。如果发现史景迁对原文理解不当,也应当加以说明才是。
这本书也就看到第一章第12段为止吧。史先生说故事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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