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帮现象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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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家康蒂尼曾经考察过意大利就业人口数量，发现1950年代登记在册的就业人数占总人口的45%，与英法德持平，可是到了70年代就只剩下35%了。10%的动大军去哪了？这个问题肯定难不住中国读者，答案当然是：加入黑社会了。几年前有这样一个顺口溜：“上班苦上班累，上班简直活受罪，不如加入黑社会，有吃有喝有地位……”老实的中国人只是做做梦发泄一下情绪，人家意大利无数群众可就真走上这条不归路了。黑社会分子一样要上班，一样会羡慕电影里的黑帮——老大的别墅样式会模仿《刀疤脸》里蒙塔纳的豪宅，保镖的扮相会模仿《杀死比尔》里乌玛的一身亮黄。谁告诉我这些的？意大利人罗贝托•萨维亚诺。这位70后的纪实作品《蛾摩拉》简直就是南意大利黑帮档案，指名道姓把黑帮帝国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他也因此遭遇黑帮死亡威胁，从此依赖警方保护生活。
黑社会究竟是什么样子？过去我们有从电影《教父》里得来的印象——马龙白兰度，阿尔帕西诺，黑金红血，爱恨情仇，非常罪非常美——从琐碎现象里抽象出故事，谈钱不谈经济，谈血不谈罪恶，老大如英雄，喽罗如蝼蚁，这就是流行小说家的路数，也是“文学是人学”的写照。经济学家走的则是另一条路子，诸如法伊格的《地下经济学》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犯罪经济学”著作，都是把黑帮分子抽象为“经济理性人”——从事非法营生考虑的都是机会成本、边际效益之类。经济学家苦苦思考的是：地下经济是否促进总体经济效率？何种官方政策可以减少逃税？从具体现象里抽象出数字和“经济人”，这便是经济学家的“人学”写照。
而罗贝托.萨维亚诺与他们都不同，他去黑帮从事走私的海港打工，亲身体察他们的运作逻辑；他在黑帮行凶后的第一刻赶到现场，看着受害者千苍百孔的尸体，禁不住摸摸自己身上有没有枪眼有没有流血；他避开黑帮卫兵的监视闯进大佬被查扣的豪宅，看着一派狼藉，想着黑帮留下的遍地废墟，愤怒从体内窜起，走到老大的奢华浴缸边撒了一泡尿，然后写出来告诉世界：“当我膀胱空了时，感觉也好多了”……他记得那些早早走上黑帮道路的孩子们的面孔，他一一说出黑帮头领的名字和孽债，他把黑帮世界从《教父》虚幻的美学红酒重新还原为呼啸纷飞、刺穿心灵的现象子弹，把黑帮群体从经济学家的数字公式重新还原为活生生血淋淋的人和生活。
《蛾摩拉》，到底该说它是小说还是研究报告呢？不像《教父》、《美国往事》之类有环环相扣的故事性和阅读快感，却充满沉重的细节，你需要不断停下来喘口气思索。也不像《血酬定律》、《魔鬼经济学》之类整出一套完整的经济学理论妄图解释整个世界、平复内心冲突。虽然全书充满政治经济学的洞察力和灵光一现的启示，但是充满作者心胸的是对世界无解的愤怒和追问。不拘一格的文体不仅重新开启了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之路，也为书斋里的经济学注入了真实血液。说它是史诗、心灵史、百科全书、身体写作都可以，是作者无法压抑的心灵抽搐把无数芜杂现象、细节拴在一起。我想他的悲剧也在这里，因为黑帮老大与大部分读者一样没耐心思索，他们愿意欣赏普佐和马龙白兰度，但是却会憎恨萨维亚诺。
这是一本启示之书，写作没有完成，而是向读者开放，等待大家挖宝开矿。各种需要都可以从中得到满足，导演马提欧•加洛尼从中获得了一尊欧洲电影奖和一尊嘎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他所做的不过是从书中选取一些细节加以整编和渲染。我们俗一点的读者则至少可以根据此书编写一部黑帮时尚QA手册，部分罗列如下：1、知道安吉丽娜•朱莉备受称赞的奥斯卡礼服出自谁手吗？国际设计大师？不，是那不勒斯艾扎诺镇为黑帮服装业服务的地下设计师，他薪水微薄，毫无名气，电影《格莫拉》重点表现了中国制衣商人如何偷偷向他学习技术。他的姓名见中文版第31页。2、知道巴黎沙朗通街和里昂市佩拉什码头的哪几家顶级时装店是那不勒斯霸主狄劳洛家族的产业？去第一章找吧。他们还想进军香榭丽舍大街，不知道现在成功了没有。3、宜家家居在意大利最大的分店坐落在黑帮家族的土地上？是的，这不稀奇，黑帮甚至参与了纽约世贸大厦的重建工作。男人帮趣味更比比皆是：1、作者的黑帮朋友亲自去俄国拜访了所有黑帮分子一致崇拜的偶像卡拉什尼科夫——AK47步枪的发明者。他的发明使得武装更容易，杀人更方便。请到179页鉴赏他的微笑。2、教父科里昂的原型来自西西里？不，去251页看吧，与刀疤脸蒙塔纳一样，原型都是那不勒斯的克拉莫老大们。3、蒙特拉贡家族的老大奥古斯都是精神分析学专家，善于在法庭上引述拉康的观点。4、黑帮无所不在，在逃老大甚至混进《格莫拉》电影演员队伍，本色出演……
爱钻研经济学的可以编写黑帮经济宝典：1、克莫拉家族雇佣那不勒斯郊区帕科•维德城无所事事的孩子们从事运输，但是并不让他们加入黑帮，这样可以大量节省劳动力成本。2、黑帮通过可卡因持股制度鼓励任何人投资毒品。因为利润远高于银行，中产阶级成功地被黑帮拉下水。狄劳洛家族一反黑手党的上线下线式大宗经营，让所有人自主经营，自定价格，任何人都可以进入市场。“这里的规则就是自由放任，随心所欲，彻底、绝对的自由主义，让市场自己运作。”“毒品价格的下降，跟市场的彻底自由化不无关系。”3、黑帮的工业垃圾处理机构以远比合法企业低廉的价格承揽业务，大大降低了意大利工业品成本，提升了国际竞争力。当然，黑帮处理垃圾的方式就是乱扔或者掺入化肥填进农田。毒化的土迫使地主廉价出卖土地，于是黑帮又获得更多的土地可以填埋毒物。4、范思哲的蛇发女妖美杜莎商标印模就在那不勒斯郊区的黑帮实验室里，与真的毫无二致。名真的品牌从不起诉黑帮假冒，因为“帮派并未破坏名牌的形象，只是占了他们宣传的便宜。黑道生产的服装毫不逊色，并未辱没名牌的质量与形象，他们不仅没有成为名牌的强劲对手，反而促销了名牌，让一般人买得到价格高不可攀的服饰”，“所有产品皆来路不明，这就是资本主义的法则。”……中国读者大概要笑了，想到“山寨”了吗？不过黑帮与山寨毕竟不同，打打杀杀，把市场丛林法则推向极端。想编一部黑帮杀人手册也可以：对付叛徒是切掉他听见秘密的耳朵，敲碎接受收买的脏手，挖出看见秘密的眼睛，割断说出秘密的舌头，再在嘴唇上划上十字封缄。对待不合作的镇议员是用盐酸毁尸，或者把人扔进井里再扔个手榴弹，让警方永远找不到尸体。一个杀手误杀了一个当地孩子的狗，于是赔了他一点钱，还请他去杀手临时窝点做客。杀手在狗身上表现出的温馨“人性”绝不会在人身上表现，他们无耻地杀死了领导群众与黑帮抗争的神父堂佩皮诺。
这其中的辩证法是什么呢？庸俗经济学爱好者会说黑帮产业实际促进了经济活力，给人民以工作机会。庸俗小说家则会看到血与火中的反派大英雄。而萨维亚诺有自己的看法：黑帮老大朱利亚诺向太阳宣战——目不转睛地凝视太阳，以此表明不顾一切要求权力的渴望。“经济胜利比生命宝贵，所有人的生命，包括自己的。”他对资本主义逻辑的解释并没有超过斯密、韦伯或者马克思，但并不妨碍他要继承他们衣钵的决心——全副身心地关注解救那些被异化劳动所奴役的灵魂们，记录那些敢于组织反抗的英雄。他逼着读者与他一起看见炮灰们的生活和下场，用大量笔墨描写黑帮生活给居民带来的戕害。他写少年们为了得到一辆摩托车而甘心为黑帮运毒杀人，他记录一个瘾君子为了享用免费毒品而甘愿充当稀释毒品的试验体，结果死了过去。毒贩当然拍拍屁股走人，是哭哭啼啼的女友撒了一泡尿把他救醒。这种奇迹毕竟是少数，黑帮建筑业里的工人毫无安全保障，要是摔死了就会被同伴扔到马路上伪装成车祸，更痛苦的是每个人生前都知道这一点。
黑帮的大规模火并就是一场内战，30年4000条命，克莫拉组织杀害的人数超过了所有恐怖组织。杀戮一点也不美，没有悬念，没有特写，没有叙述技巧，作者只传达真实的恐惧与愤怒。在斯堪狄格里亚诺，杀手听着mp3的情歌杀人。所有居民都被卷进去了，不仅是黑帮分子的亲戚，哪怕谈过几个小时恋爱也会带来杀身之祸。做黑帮分子的女友差不多就是那不勒斯郊区的超女梦想，但是死亡几率远高于中国超女，不会死在整形手术台上，会死在敌对黑帮分子的虐杀之下。于是，“女人不再穿高跟鞋，因为跑起来碍事。”
老大当然不缺乏生动细节，比如盖塔诺失去双手，“但每当需要签名时，他就会将笔塞进假手，压在纸上，扭着头和手腕将名字签好，毫不马虎。”知道手下爱将有心自立门户，老大狄劳洛递给他一杯自己撒的尿，让他喝下去，暂时平复了分裂危机。而科西莫在记者摄像师面前的风度可以赶得上科里昂，但这些都不是作者的中心。作者诅咒他们，还原他们。他不屑于讲故事，直接用犀利的分析、评价和感受来把故事戳得粉碎，然后才能拯救真相。浪漫美学对于他毫无意义，他知道当黑帮相中“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别墅，那绝不是为了诗意地栖居，而是为了方便海上走私。有前途的黑帮少年的理想可不是当电影里的蒙塔纳，而是要当雷诺公司经理，当成功企业家。而两个一心要做蒙塔纳的不良少年，举着枪我行我素小打小闹了没多久，就被真的黑帮干掉了，理由是维持秩序。电影的结局就是他俩的尸体被挖土机运走。导演加洛尼敏锐地捕捉到了书中的少年视角，是的，这里有成长小说的影子。作者就是那里的一个，他写的就是自己的历史，只不过自己幸运地没有变成尸体，逃出来了，决心告诉我们真相。
我的黑帮不是梦，他说：“这不是经过叙述、报道或拍摄的真相，而是真正的存在，原原本本呈现的真相，你因此了解事情的运作，以及现状所遵循的路径。”他说不能用思想，而只能用全部感官去学习，去争取呼吸。他说太多的影像混在一起，自己都觉得难以相信，黑帮战争之后，一切鲜血、残骸都被抹去，仿佛只有他是唯一亲眼目睹并深受其害的人，随时都会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这不是真的！”不，他要呼喊：这不是我的梦，也不是你们从商业黑帮电影里得来的梦，这是真相。他不得不一边控诉黑帮，一边用一己记忆向大众文化制造的黑帮美学想像做斗争。当全书结尾他在污水中扯开喉咙大喊：“嘿，他妈的混蛋，我还活着！”时，这部作品的意义终究止于个人主义，虽然是积极的个人主义。他仍然在路上，意义无法在这部作品本身之内完成，而必须和别人的努力放在一起才会化合出更大意义。比如康蒂尼，他描述了意大利非法经济发展简史，比如同为意大利人的阿瑞吉，他于《亚当•斯密在北京》一书中创造性地分析毫无福利保障的非法移民（民工）们如何有助于资本主义企业保持利润。黑帮当然是总体经济逻辑的一部分，大部分黑帮分子也就是群众的一部分。总有人爱引用黑格尔的“存在即合理”去为其辩护，却忘了黑格尔说：这句话的意思同样也是“存在即不合理”，合理与不合理不是一个词组，而是需要我们去推动其转化的指导原则。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任何经济模式都不是自然的，都可以改变的。电影保留了原著的新闻纪实风格却忽略了作者跳动的心和堂佩皮诺神父付出的血。萨维亚诺宣称要为斯密、马克思、韦伯、凯恩斯的著作撰写续篇，还应该有更多人往这个方向去努力，不停追问：这个时代，群众除了做屁民或者做黑帮，还有没有别的选择？（《书城》2011年第2期）
黑社会究竟是什么样子？过去我们有从电影《教父》里得来的印象——马龙白兰度，阿尔帕西诺，黑金红血，爱恨情仇，非常罪非常美——从琐碎现象里抽象出故事，谈钱不谈经济，谈血不谈罪恶，老大如英雄，喽罗如蝼蚁，这就是流行小说家的路数，也是“文学是人学”的写照。经济学家走的则是另一条路子，诸如法伊格的《地下经济学》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犯罪经济学”著作，都是把黑帮分子抽象为“经济理性人”——从事非法营生考虑的都是机会成本、边际效益之类。经济学家苦苦思考的是：地下经济是否促进总体经济效率？何种官方政策可以减少逃税？从具体现象里抽象出数字和“经济人”，这便是经济学家的“人学”写照。
而罗贝托.萨维亚诺与他们都不同，他去黑帮从事走私的海港打工，亲身体察他们的运作逻辑；他在黑帮行凶后的第一刻赶到现场，看着受害者千苍百孔的尸体，禁不住摸摸自己身上有没有枪眼有没有流血；他避开黑帮卫兵的监视闯进大佬被查扣的豪宅，看着一派狼藉，想着黑帮留下的遍地废墟，愤怒从体内窜起，走到老大的奢华浴缸边撒了一泡尿，然后写出来告诉世界：“当我膀胱空了时，感觉也好多了”……他记得那些早早走上黑帮道路的孩子们的面孔，他一一说出黑帮头领的名字和孽债，他把黑帮世界从《教父》虚幻的美学红酒重新还原为呼啸纷飞、刺穿心灵的现象子弹，把黑帮群体从经济学家的数字公式重新还原为活生生血淋淋的人和生活。
《蛾摩拉》，到底该说它是小说还是研究报告呢？不像《教父》、《美国往事》之类有环环相扣的故事性和阅读快感，却充满沉重的细节，你需要不断停下来喘口气思索。也不像《血酬定律》、《魔鬼经济学》之类整出一套完整的经济学理论妄图解释整个世界、平复内心冲突。虽然全书充满政治经济学的洞察力和灵光一现的启示，但是充满作者心胸的是对世界无解的愤怒和追问。不拘一格的文体不仅重新开启了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之路，也为书斋里的经济学注入了真实血液。说它是史诗、心灵史、百科全书、身体写作都可以，是作者无法压抑的心灵抽搐把无数芜杂现象、细节拴在一起。我想他的悲剧也在这里，因为黑帮老大与大部分读者一样没耐心思索，他们愿意欣赏普佐和马龙白兰度，但是却会憎恨萨维亚诺。
这是一本启示之书，写作没有完成，而是向读者开放，等待大家挖宝开矿。各种需要都可以从中得到满足，导演马提欧•加洛尼从中获得了一尊欧洲电影奖和一尊嘎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他所做的不过是从书中选取一些细节加以整编和渲染。我们俗一点的读者则至少可以根据此书编写一部黑帮时尚QA手册，部分罗列如下：1、知道安吉丽娜•朱莉备受称赞的奥斯卡礼服出自谁手吗？国际设计大师？不，是那不勒斯艾扎诺镇为黑帮服装业服务的地下设计师，他薪水微薄，毫无名气，电影《格莫拉》重点表现了中国制衣商人如何偷偷向他学习技术。他的姓名见中文版第31页。2、知道巴黎沙朗通街和里昂市佩拉什码头的哪几家顶级时装店是那不勒斯霸主狄劳洛家族的产业？去第一章找吧。他们还想进军香榭丽舍大街，不知道现在成功了没有。3、宜家家居在意大利最大的分店坐落在黑帮家族的土地上？是的，这不稀奇，黑帮甚至参与了纽约世贸大厦的重建工作。男人帮趣味更比比皆是：1、作者的黑帮朋友亲自去俄国拜访了所有黑帮分子一致崇拜的偶像卡拉什尼科夫——AK47步枪的发明者。他的发明使得武装更容易，杀人更方便。请到179页鉴赏他的微笑。2、教父科里昂的原型来自西西里？不，去251页看吧，与刀疤脸蒙塔纳一样，原型都是那不勒斯的克拉莫老大们。3、蒙特拉贡家族的老大奥古斯都是精神分析学专家，善于在法庭上引述拉康的观点。4、黑帮无所不在，在逃老大甚至混进《格莫拉》电影演员队伍，本色出演……
爱钻研经济学的可以编写黑帮经济宝典：1、克莫拉家族雇佣那不勒斯郊区帕科•维德城无所事事的孩子们从事运输，但是并不让他们加入黑帮，这样可以大量节省劳动力成本。2、黑帮通过可卡因持股制度鼓励任何人投资毒品。因为利润远高于银行，中产阶级成功地被黑帮拉下水。狄劳洛家族一反黑手党的上线下线式大宗经营，让所有人自主经营，自定价格，任何人都可以进入市场。“这里的规则就是自由放任，随心所欲，彻底、绝对的自由主义，让市场自己运作。”“毒品价格的下降，跟市场的彻底自由化不无关系。”3、黑帮的工业垃圾处理机构以远比合法企业低廉的价格承揽业务，大大降低了意大利工业品成本，提升了国际竞争力。当然，黑帮处理垃圾的方式就是乱扔或者掺入化肥填进农田。毒化的土迫使地主廉价出卖土地，于是黑帮又获得更多的土地可以填埋毒物。4、范思哲的蛇发女妖美杜莎商标印模就在那不勒斯郊区的黑帮实验室里，与真的毫无二致。名真的品牌从不起诉黑帮假冒，因为“帮派并未破坏名牌的形象，只是占了他们宣传的便宜。黑道生产的服装毫不逊色，并未辱没名牌的质量与形象，他们不仅没有成为名牌的强劲对手，反而促销了名牌，让一般人买得到价格高不可攀的服饰”，“所有产品皆来路不明，这就是资本主义的法则。”……中国读者大概要笑了，想到“山寨”了吗？不过黑帮与山寨毕竟不同，打打杀杀，把市场丛林法则推向极端。想编一部黑帮杀人手册也可以：对付叛徒是切掉他听见秘密的耳朵，敲碎接受收买的脏手，挖出看见秘密的眼睛，割断说出秘密的舌头，再在嘴唇上划上十字封缄。对待不合作的镇议员是用盐酸毁尸，或者把人扔进井里再扔个手榴弹，让警方永远找不到尸体。一个杀手误杀了一个当地孩子的狗，于是赔了他一点钱，还请他去杀手临时窝点做客。杀手在狗身上表现出的温馨“人性”绝不会在人身上表现，他们无耻地杀死了领导群众与黑帮抗争的神父堂佩皮诺。
这其中的辩证法是什么呢？庸俗经济学爱好者会说黑帮产业实际促进了经济活力，给人民以工作机会。庸俗小说家则会看到血与火中的反派大英雄。而萨维亚诺有自己的看法：黑帮老大朱利亚诺向太阳宣战——目不转睛地凝视太阳，以此表明不顾一切要求权力的渴望。“经济胜利比生命宝贵，所有人的生命，包括自己的。”他对资本主义逻辑的解释并没有超过斯密、韦伯或者马克思，但并不妨碍他要继承他们衣钵的决心——全副身心地关注解救那些被异化劳动所奴役的灵魂们，记录那些敢于组织反抗的英雄。他逼着读者与他一起看见炮灰们的生活和下场，用大量笔墨描写黑帮生活给居民带来的戕害。他写少年们为了得到一辆摩托车而甘心为黑帮运毒杀人，他记录一个瘾君子为了享用免费毒品而甘愿充当稀释毒品的试验体，结果死了过去。毒贩当然拍拍屁股走人，是哭哭啼啼的女友撒了一泡尿把他救醒。这种奇迹毕竟是少数，黑帮建筑业里的工人毫无安全保障，要是摔死了就会被同伴扔到马路上伪装成车祸，更痛苦的是每个人生前都知道这一点。
黑帮的大规模火并就是一场内战，30年4000条命，克莫拉组织杀害的人数超过了所有恐怖组织。杀戮一点也不美，没有悬念，没有特写，没有叙述技巧，作者只传达真实的恐惧与愤怒。在斯堪狄格里亚诺，杀手听着mp3的情歌杀人。所有居民都被卷进去了，不仅是黑帮分子的亲戚，哪怕谈过几个小时恋爱也会带来杀身之祸。做黑帮分子的女友差不多就是那不勒斯郊区的超女梦想，但是死亡几率远高于中国超女，不会死在整形手术台上，会死在敌对黑帮分子的虐杀之下。于是，“女人不再穿高跟鞋，因为跑起来碍事。”
老大当然不缺乏生动细节，比如盖塔诺失去双手，“但每当需要签名时，他就会将笔塞进假手，压在纸上，扭着头和手腕将名字签好，毫不马虎。”知道手下爱将有心自立门户，老大狄劳洛递给他一杯自己撒的尿，让他喝下去，暂时平复了分裂危机。而科西莫在记者摄像师面前的风度可以赶得上科里昂，但这些都不是作者的中心。作者诅咒他们，还原他们。他不屑于讲故事，直接用犀利的分析、评价和感受来把故事戳得粉碎，然后才能拯救真相。浪漫美学对于他毫无意义，他知道当黑帮相中“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别墅，那绝不是为了诗意地栖居，而是为了方便海上走私。有前途的黑帮少年的理想可不是当电影里的蒙塔纳，而是要当雷诺公司经理，当成功企业家。而两个一心要做蒙塔纳的不良少年，举着枪我行我素小打小闹了没多久，就被真的黑帮干掉了，理由是维持秩序。电影的结局就是他俩的尸体被挖土机运走。导演加洛尼敏锐地捕捉到了书中的少年视角，是的，这里有成长小说的影子。作者就是那里的一个，他写的就是自己的历史，只不过自己幸运地没有变成尸体，逃出来了，决心告诉我们真相。
我的黑帮不是梦，他说：“这不是经过叙述、报道或拍摄的真相，而是真正的存在，原原本本呈现的真相，你因此了解事情的运作，以及现状所遵循的路径。”他说不能用思想，而只能用全部感官去学习，去争取呼吸。他说太多的影像混在一起，自己都觉得难以相信，黑帮战争之后，一切鲜血、残骸都被抹去，仿佛只有他是唯一亲眼目睹并深受其害的人，随时都会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这不是真的！”不，他要呼喊：这不是我的梦，也不是你们从商业黑帮电影里得来的梦，这是真相。他不得不一边控诉黑帮，一边用一己记忆向大众文化制造的黑帮美学想像做斗争。当全书结尾他在污水中扯开喉咙大喊：“嘿，他妈的混蛋，我还活着！”时，这部作品的意义终究止于个人主义，虽然是积极的个人主义。他仍然在路上，意义无法在这部作品本身之内完成，而必须和别人的努力放在一起才会化合出更大意义。比如康蒂尼，他描述了意大利非法经济发展简史，比如同为意大利人的阿瑞吉，他于《亚当•斯密在北京》一书中创造性地分析毫无福利保障的非法移民（民工）们如何有助于资本主义企业保持利润。黑帮当然是总体经济逻辑的一部分，大部分黑帮分子也就是群众的一部分。总有人爱引用黑格尔的“存在即合理”去为其辩护，却忘了黑格尔说：这句话的意思同样也是“存在即不合理”，合理与不合理不是一个词组，而是需要我们去推动其转化的指导原则。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任何经济模式都不是自然的，都可以改变的。电影保留了原著的新闻纪实风格却忽略了作者跳动的心和堂佩皮诺神父付出的血。萨维亚诺宣称要为斯密、马克思、韦伯、凯恩斯的著作撰写续篇，还应该有更多人往这个方向去努力，不停追问：这个时代，群众除了做屁民或者做黑帮，还有没有别的选择？（《书城》2011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