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政治、学术:文人个案研究的范例
From Philosophy to Philology将思想史与社会史结合起来,探讨宋明理学向清初考据学变迁的过程。与此相似,《傅山的世界》也是在几重维度中考察一个学者书法家的人生:1)从书法史而言,17-18世纪自王羲之以降的帖学传统被碑学取代;2)自思想史而言,清初考据大行,金石文字遽热;3)明清易代,遗民生计维艰;4)17世纪之后国人识字率大增,印刷繁荣。( 作者于参考书目中列入From Philosophy to Philology)
全书四章,循福山生平,依次为明末、清初政治、清初学术、傅山晚年。某种意义上,晚明清初的文化确实泾渭分明,作者介绍了晚明书法界诸多求“奇”流行风气,如石材篆刻、异体字、戏仿经典等,继而介绍了清初政治和学术背景下碑学的兴起以及晚明遗韵。对于这种文化变革而言,傅山生平是很好的体现——他既是晚明最后一位狂草大师,又是清初碑学思想的最早提倡者。(全书基本观点见简短的“导言”)
第一部分巧妙地以一则笔记中的名单开篇,引出晚明文化诸端,其中很多成为后文的主题。作者拈出“奇”字概括晚明风气,证之以董其昌“生熟”论,借题臆造式“临帖”对经典的权威的无视,时代文学中对经典的戏仿。继而,作者着力于“篆刻”的兴起及其对书法的影响(特别是其残破的书风),因其直接联系后来的碑学。最后卒章显志,引出傅山在晚明的生活。
第二部分特别关注清初动荡中遗民与仕清汉官的关系,揭示了文人内部的复杂性及其与书法的联系。介绍了傅山与仕清汉官的交往之后,作者抓住两个元素探讨书法艺术与政治的关系:其一为傅山对颜真卿的推崇——因后者为唐之忠臣;其二为傅山书法“支离、丑拙”的风格,将其联系到庄子和“自我放逐”。由此,艺术社会史和政治诠释完美结合起来。最后作者探讨了晚明风气的遗响——以傅山的杂书卷册为例。
在探讨了政治与艺术的关系后,第三部分过渡到清初的学术与艺术。作者介绍了清初的山西学术圈,特别是金石文字、音韵、考据学的发展及其与傅山的关系。在此基础上作者探讨学术思潮对书法的影响:傅山对古体字的追求由“奇”变为“古”。(214)对应第一部分介绍篆刻,这里作者着力介绍清初的“访碑”活动和碑学思想的兴起,最终大破唐楷图式,“古朴”成为创作目标(242)。最后,回应北方的傅山,作者介绍了南方的石涛、朱彝尊等人。当然,这一切书风的探讨都是在清初学术风气的背景下的。
最后一部分借助草书探讨傅山的晚年生活,特别是博学鸿儒特科考试事件。作者抓住一些常常被忽略的主题,如日常应酬和卖文与傅山草书创作的关系——很可能这种情况下傅山违心而作,故作品随意无度。酒与书法也是经久的话题,作者特别长篇探讨了傅山丧子后的悼亡之作。总之,傅山结合了晚明的狂草与清初的金石书法,是中国最后一位草书大师。
艺术、政治、学术思想的结合几乎是中国学者共同的愿望,本书可贵之处在于,藉由一个人的书法作品,作者抓住切实的例证和有效的话题——如支离、朴拙、篆刻、金石与隶书、应酬与狂草等——立体地勾勒了一个书法家所生活的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中诸多因素与其书法创作的关系。此即作者所谓“跨学科”的研究。
书法既是艺术形式,又是文字媒介,作者的探讨并未停留于艺术风格的细节,而是将书法作品同时作为文字,由此则可以在更大范围内探讨这些文字表达的思想与当时政治、学术的联系。或许这是“书法”艺术的便利之处,对绘画等其他艺术而言,是否这种艺术社会史研究更难进行呢?在艺术史研究中,此书似非常规著作,但是显然对其他学科更有启发意义,不知有哪些作品用类似的方法研究其他艺术形式。
对艺术史本身的讨论鄙人无可置喙,作者对书法作品的解读似乎非常仔细到位。就全书的论证而言几乎无可挑剔,持论中正,材料的使用恰当,不作过多引申。不引理论名词,但是提供了探视明清社会的一个视角。
此为作者1996年耶鲁博士论文修订而成。其方法对文学研究也多有参考,“作家作品时代”之说已久,但基于细读而揭示内在的联系还是需要功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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