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鰣魚亦添一恨也》
《鰣魚亦添一恨也》 日記為私語,不似科試場上有考官端坐,閱卷甚是挑剔,落筆不得不仔細則個。所以,即便是功名場上過來人的日記裏頭,亦有筆誤,音近形似,便信手擇來。飯後茶餘寫些個見識,興許還剛飮了幾盅酒,眼神些微惺忪,讀者計較不得。再加之,寫日記當比寫書信還要自在些個,自己寫自己看自己明白即可,故落筆亦從俗寫來,不甚計較言之鑿鑿。涉及到人,亦不必尊姓大名全盤端上,字、號,齋名、堂號,乃至小名、排行,皆作稱呼,給後世的整理者乃至讀者們,也添了些個辛勞。當然,日記栞行於世,或鈔或刻,手民讀著既無意思也累得慌,就隨意則個,充數版刻也是有的。所以,讀者們也計較不得,將就讀了也罷。栞書之為業,作者鈔者刻者沒有舛誤,豈不是砸了校勘這一門文人活計。
當然,說是這麼說,不過自己讀到文字裏頭的疙瘩之處,總還是想弄他一個明白的,以求甚解,不負一讀。
明人馮夢楨的《快雪堂日記》有一則文字: 「丁亥五月初五,雨。杭俗端陽頗盛,奎奴㓾鰣魚去鱗,亦鼓掌一助也。」 這鰣魚腴美卻多骨刺,已被清人李光庭在他的《鄉言解頤》裏頭記恨了。後來,又被張愛玲列作了人生三恨之首,更是廣為人知了。雖然,時下還是沒嚐過鰣魚喫不起鰣魚的人,居多了些個。
這《快雪堂日記》裏頭居然弄出來了一個「㓾鰣魚去鱗」,豈不更是可恨?然而,這煞風景的舉止,馮夢楨見了卻好似還挺樂呵呵的-「亦鼓掌一助也」,真乃咄咄怪事也。
難道那卸下了烏紗帽、歸隱林泉的馮夢楨是心裏頭嫉恨朝廷,耿耿於懷,念著萬歷皇帝了,視「㓾鰣魚去鱗」如揭龍鱗之快?那可不是《西遊記》裏頭哪吒三太子的淘氣了。其實,要揭魚鱗也得揭鯉魚的魚鱗才湊合解恨啊,鯉魚跳龍門,天子之儲嚒。當然,這種解讀是戲說了,想得過於復雜了些個。
那麼,難道那大明朝的人不諳烹治鰣魚美味之法?也不見得了,《金瓶梅》裏頭的那西門慶與潘金蓮一幹人,喫鰣魚喫得可歡快著呢。況且,馮夢楨說自己「亦鼓掌一助也」,這一舉止,也不對頭,鼓掌是喝彩,一助得捋袖。
甚解徒嘆無柰,祇能以常理與邏輯來判讀了。其實,端陽佳日,馮夢楨見到「奎奴㓾鰣魚去鱗」,應該是哭笑不得的,應該是羞惱喝止的。「鼓掌一助」,「鼓掌」乃大喝一聲的助勢-拍手作聲提醒也,「一助」乃「一阻」也。「阻」字誤作了「助」字,直是把游逸山水、食不厭精的馮夢楨當作了一個喝涼水啃窩窩頭的耕田漢子了。
當然,究竟其誤何在?馮夢楨筆誤焉?鈔者抑或刻者手誤哉?古人乎今人乎?無緣見讀案頭此冊《快雪堂日記》所據的底本-北京大學圖書館所藏明朝萬歷四十四年刻本的《快雪堂集》原書,筆者就不好說道了。
整理古籍確實是一件辛苦活兒,也見一門大學問。當然保留古籍的本色是好,不過,那可是祇須得影印一下善本珍罕本的簡便活兒。
雖則,此冊《快雪堂日記》的點校者有言在先,「一般不妄作改動」-「《叢書》所據底本內容有誤,包括邏輯舛錯,語句扜格者,概不為之改易。」不過,點校者也說了:「《叢書》底本中明顯誤字,徑改之」。倘若,點校的時候,仔細些個,「阻」字作「助」字,當是看得出的顯誤,似乎「阻」字與「助」字,舊時亦不曾見有通假。
也罷,不去作進一步的考據了。不過,喫鰣魚忌刮魚鱗,也確實已是市井通識了,真乃好遺憾的一誤,鰣魚亦添一恨也。 -ZY.S. 2011-August-22,滬上「南石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