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姑娘知己也》
《妙玉姑娘知己也》 好茶講究好水。昔日,曹雪芹延請那一個妙玉姑娘,在櫳翠庵裏頭發佈了這一份講究的極致-她請薛寶釵、林黛玉、賈寶玉私下裏飲茶的那一花甕好水: 「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總捨不得喫,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祇喫過一囬,這是第二囬了。」 毫無疑問,這鬼臉青花甕裏頭的五載陳年雪水,可比賈母所飮的那「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小茶盤上,成窯五彩小蓋鍾裏頭,泡老君眉的舊年蠲蓄雨水」,更講究了。妙玉姑娘冰清玉潔,性情也乖張。否則,她就不會讓那大觀園裏頭老佛爺喝的茶水,略微遜於這幾個小祖宗一籌了。因此,妙玉姑娘順便數落了一下天底下所有的飲茶人,也就不足為奇了: 「一盃為品,二盃即是解渴的蠢物,三盃便是飲牛飲騾了。」 豈不知道,那被數落的飲茶人裏頭,有一個人物,名字呌作馮夢楨,乃大明朝那「快雪堂」主人。這一個馮夢楨,素喜飲茶,一次飲茶兩三壺乃家常。遇見好茶好水,更是不能自已了。某日泛舟過無錫南門,馮夢楨居然一次「飮虎丘茶四壺」,還嘆「惜無共之者。」(《快雪堂日記•卷十一》己亥四月初七日)估計,馮夢楨當晚之所以沒有人同舟共案一起品嚐那四壺虎丘茶,應該是眾人都敬重後世將要茶品人品綜合評點的妙玉姑娘,囬避了。上品的飲茶人,當以一盃為限,誰也不想認領那蠢物的名頭,更別說與牛騾為伍了。
不過,好茶講究好水,妙玉姑娘講究那五年前梅花瓣上積雪融化的天水,人家馮夢楨也有自個兒的講究,他講究當時當令的梅水-「蓄器眝梅水,始用梅水點試天目茶……夏至後逢壬立梅,今日壬辰日也。」(《快雪堂日記•卷一》丁亥五月初四日)說實在,其講究不見得遜色妙玉姑娘多少。
然而,馮夢楨如是好飮茶且講究烹茶之水,那節氣時令卻是瞬息即過,再如何蓄,這梅水又能蓄得幾甕?因此,平時逢雨天,馮夢楨也眝雨水-「雨……眝天落水烹茶。天落水雖不及梅水,亦堪烹茶。」(《快雪堂日記•卷四》庚寅四月初六)幸好,大明朝那時節,爐灶裏頭燒的都是稻草與柴爿,那煙囪裏頭冒出來的炊煙,也青青嬝嬝,天上雨水自然潔凈。
但是,老天亦有不雨時。所以,馮夢楨也囤眝泉水,尤其是惠泉水: 「載惠泉水三十罈至。」-《快雪堂日記•卷六》癸巳六月初九日 「早發,日午到無錫,汲水三十罈。」-《快雪堂日記•卷七》乙未十月二十七日 「惠泉汲十四甕歸船。」-《快雪堂日記•卷十一》己亥四月十七日 當然,這一個馮夢楨對於茶水的講究,也并非窮講究。山泉石澗林溪,但凡遇好水他輒烹茶品嚐,哪般滋味,嘴巴裏頭透底明白: 「亱汲溪水煮茶(西溪),大善,虎跑之次。」-《快雪堂日記•卷七》乙未正月十二日 「取(荊山)泰安泉烹之,入口爽美,遠出於白雲澗之上,汲數壺。」-《快雪堂日記•卷七》乙未三月初七日 況且,曾經囊中羞澀的馮夢楨,也曾經家裏頭那蓄水的罈罈甕甕,隻隻干涸。那麼,他整日介渴求的那一盃茶水,又如何飮得?遇此情景,也別替他忒耽心了,馮夢楨會徑自去借水,他自然知道蓄有好水的人家,會熟門熟路地去借好水: 「午後,同細君烹龍井茶,惠泉二罈,茂吳許借用。」-《快雪堂日記•卷四》庚寅三月二十七日 「連日斷惠泉,於季華宅得一罈烹試,甚甦渴腸。日中,次卿往吳中,因遣奴子汲惠泉十甕。」-《快雪堂日記•卷七》乙未九月初九日 馮夢楨烹茶,忌用廚灶裏頭的大鍋滾水,一概小壺炭炙。興許,他還樂意親自目睹蟹眼泡沸起。「聖鄰晌余泉水,亱索烹茶,已雜入他水,又無炭,驅西施入廚婢,可嘆也!」(《快雪堂日記•卷十六》乙巳三月初二日)一盃清茶佳茗,講究與挑剔,真是莫過於馮夢楨也。
果然,飲茶如此講究的馮夢楨,確實是一點兒也不遜於那櫳翠庵的主人-妙玉姑娘。馮夢楨的私家文字-《快雪堂集》,大明朝萬歷四十四年,就已經由他的門下弟子校刻栞行於世了。不過,儘管大觀園裏頭寂寞,櫳翠庵裏頭更寂寞,曹雪芹也沒有紹介與妙玉姑娘去讀一讀馮夢楨的這一本《快雪堂集》。讓她也可知曉,這大江南北,曾經有過一個牛飲騾飲的前輩,亦是妙玉姑娘同道中人。而且,甚是了得。
祇是,那一甕鬼臉青花甕裏頭的五年梅花瓣積雪陳水,據妙玉姑娘告知,已經被喝過兩囬了。那麼,再遇新龍井上市,或則,賈寶玉這小爺兒又口渴了,如何是好?鬼臉青花甕總是要見底的。
眾所周知,曹雪芹的這一個妙玉姑娘,高鶚照料得可不咋地。爾後,又有人想替高鶚補過。可是,還是不咋地。妙玉姑娘也真夠寂寞的,從櫳翠庵裏頭的那一次茶飲可以看得出,薛寶釵、林黛玉、賈寶玉,她一個都談不攏。好茶講究好水,馮夢楨與妙玉姑娘這兩人,倒是可謂不謀而合了,難得共識,知己也。 -ZY.S. 2011-August-24,滬上「南石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