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所以为人
眾所周知,意大利作家喬萬尼•薄伽丘是文藝複興時期享譽盛名的“文學三傑”之一。記得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及其相連在一起的作品《十日談》,是在高中世界史的課本上。由於我自小對外國文學的理解甚感吃力,所以一直都沒有想去翻閱它的沖動。以至在大學前,薄伽丘和《十日談》在我腦海中的概念一直都只停留於曆史課本某一頁的那一段落上,同文藝複興、但丁、人文主義等寥寥數詞聯系在一起,僅此而已。直到上了大學,迫於大眾對中文系學生廣泛閱讀面要求的壓力,我才不得不從圖書館借回一本五百多頁厚的《十日談》來拜讀。
說實話,閱讀這本書的過程是很艱難的。因為它基本上沒有主要故事情節而言,簡單地概括,無非是十個青年那女為了逃避瘟疫而到鄉村的別墅度過了十日,其中每一日每個人都講述一個故事以此來消遣娛樂,這一百個故事,就構成了這部堪稱經典的作品。在看到第二日時,我就已經產生了倦怠感,因為反觀前二十個故事,多數帶著寓言性質,歌頌美德,抨擊罪惡,成全美好愛情,斥責虛偽宗教。總體而言,故事內容大同小異,最終也都是善惡有報的結局。接下來,在沉悶壓抑的心境下我耐著性子把這本書翻完,也只能說自己只是翻完了此書,因為回過頭來回憶書中的故事,能記個大致輪廓的屈指可數。的確,看完後的感覺並不太好,因為當時覺得它完全低於了自己先前對於“名著”和“經典”的期許,讀罷,好似連點基本的情感餘波都沒能夠留下。
後來,看到了一些網友對於《十日談》的評論,發現將其列為“黃色小說” 、“淫書”等等低俗之列的大有人在,即使已經知道它作為文藝複興偉大作品的重要文學地位,很多人對其中宣揚男歡女愛,縱情享樂與赤裸裸的欲望描寫還是頗覺反感。這使我很自然地聯想起在很長一段時間被當成禁書的明代小說《金瓶梅》。即便是沒有親自閱讀過,大多數人還是會對書中大膽露骨直白的性描寫有所耳聞,與人提及後便相視一笑不再深談。曾經聽到一個老師這麼說過,《金瓶梅》是不亞於《紅樓夢》的一部好作品,它對當時社會全貌的把握和挖掘是非常全面而深刻的。當時我自然不知去如何認同這種說法,因為對於它是“黃書”的刻板印象已經由各種渠道先入為主地駐入我的思想。如今關於《十日談》,似乎也同樣面臨這種思考困境,究竟該如何判斷它的核心價值並從中提取出永恒的精髓是症結所在。
文學作品的可貴之處在於其精神內涵的感召。總結《十日談》的故事大綱,就是兩條主線索,一是通過揭露僧侶主教們驕奢淫逸的生活和醜惡無恥的勾當來抨擊天主教會和宗教神學。另一個是通過對各種人們的品德和對愛情的追求來贊美人性的愛與生命的熱情。我想,作者在形形色色的人物背後,想表達的不僅僅是倡導人性的釋放和贊頌人生的自由平等,他用自己的筆還向我們傳遞了一個更深層次的信息: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對於真實的崇高訴求。
回顧中世紀的歐洲社會,所有人都籠罩在基督教教會的統治陰霾下恐慌地生活。封建帝制的專制、《聖經》的教義束縛著人們壓制自己的欲望,歐洲社會沉浸在一整套禁錮人思想和肉體的囚籠中死氣沉沉毫無生氣。文藝複興的人文主義口號在這個時候喊出無疑是對整個歐洲大陸封建統治的強有力反抗。很顯然,這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與王權對峙的巨大挑戰。薄伽丘既但丁之後把這部盡顯善惡美醜的著作作為他蔑視宗教權威的武器,可謂是冒著巨大風險為黑暗的社會填充進了一股促人覺醒的颶風,讓被長期壓迫得喪失了思考能力的人們重新感受到自我存在的意識。追根溯源,這種自我肯定與發現的啟示其實就是對人性本真的昭示,《十日談》裏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真善美假偽惡,種種性格都是人所可能包含的特質。換句話說,薄伽丘做的僅僅是將原來存在卻被掩蓋著的東西從紛亂的世象裏抽離出來,使其還原到人們眼前。人類真實的情愫,真實的陰暗面,真實的對愛情的向往,統統被以最原始的面目呈現,從而使偽善的謊言,虛假的道貌岸然全都無處遁形。
我可以理解為什麼《十日談》會被予以文藝複興中“人曲”的盛名。因為它就寫了人,它剖析了人性內核的元素,讓人在混沌無知的迷茫中覺悟。薄伽丘為眾人找尋到了自我真實的所在,那不再是在教皇操縱下的傀儡,而是為平等自由追逐的靈魂。欲望是人與生俱來的特性,一個沒有欲望的人不可能算是真正完整的人,否則,便是另有所圖的偽裝。薄伽丘通過對人性欲望最直接的表露揭穿了教會中無數假仁假義的偽君子,他們內心有著強烈的追求肉體情欲的需求,卻在表面扮演著清心寡欲正直忠誠的衛道士形象,然後又以種種欺詐誘騙的手段來滿足私欲,這種品格低劣的人絲毫不及那些敢作敢為地追求本能欲望宣泄的人。如第七日中愛莉莎講到的林那多修道士就是這般無恥之徒,既入聖途卻無法拋棄凡心俗念,引誘年輕太太與自己私通。對宗教人士無德行徑的批判是薄伽丘對操縱宗教的教會本身的嚴厲控訴,也正是這樣的呐喊號召起世人找回自己最真實的形象。
文藝複興之後,世界文學普遍開始在人性意義的拷問上有了更為廣大的探索。都說愛情是永恒的主題,為什麼?因為與之相關的欲望是人類永恒無法回避的存在。有了欲望,就有了一切是非善惡,人們也就不會停下探求真理的腳步。可以說,薄伽丘和他的《十日談》是先驅者,他撥開了困頓人類已久的迷霧,引導後世沿著自己開辟出的道路繼續前行,使得愛與欲望成為文學史上亙古不變的話題。《紅與黑》中,於連對德·雷納爾夫人和馬蒂爾德小姐的兩段感情的失敗透射出階級社會對個人情感、意志的舛害,從個人欲望的滅亡過程引發對複辟時期社會的全面展現。這是人文主義精神在現實主義作品中的放大,肉體固然可以被剝奪,但追求自我情感的熱情是不會泯滅的。
關於人文主義,我認為最直白的理解便是,它昭示了人之所以為人的因素,發掘本真,還原自我真實色彩。如此看來,那些所謂低劣所謂低級描寫的一切作品,不過都是那個最敢於說真話的小孩,把我們原來的樣子加以描述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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