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一场独角戏

本哈德•施林克的新书《周末》2011年12月由译文出版社出版。一看到文友的介绍，我立刻便网购了一本。施林克是我喜欢的德国作家，几年前我读过他的小说《朗读者》，并用一篇长长的评论完成了对它的热恋。

施林克的可爱之处在于他很擅长举重若轻，在严肃的政治话题与通俗的大众阅读口味之间找准平衡点。《朗读者》以纳粹集中营为背景，而书中展示的却是一个中年女子与十五岁少年的畸恋。《周末》写的是前东德赤军旅的某个领袖人物的故事，而小说呈现主线却是这位领袖人物的姐姐——又是一个中年女子——对自己弟弟的畸恋。毋庸置疑，施林克是写成熟女性的高手，同时也是酿造畸恋的巧匠。他有本事把你看着浑浊不堪、甚至有些恶心的玩意，调成一杯吸人眼球的、匪夷所思的鸡尾酒。

《周末》的女主角克里斯蒂安娜对她弟弟约尔克的爱，如果用一个坐标来表示的话，应该位于爱情以西、亲情以东。纵坐标上，是他俩各自的友情和作为男人女人必定会有的俗常爱情。因为爱，她为弟弟舍弃了热恋的情人。还是因为爱，她亲自举报，把闹革命的弟弟送进了监狱，让他在狱中呆了二十多年。爱是一把双刃剑，说老了的话，却适用于任何时候任何民族。忘我与自私，痴情与背叛，热情与冷酷，温暖与伤害，所有的矛盾对立体，在爱里得到统一。用正常的理性的思维去琢磨克里斯蒂安娜，必然会陷于二律悖反的困惑中。

柏林墙倒坍后，约尔克获得总统特赦。克里斯蒂安娜过了二十多年的定期探监的“安稳”生活被打破了，她的内心隐藏着巨大的不安。作为姐姐，她替代了母亲的角色，着力为弟弟安排新生活。她在郊外森林里的房子里邀来约尔克最亲近的同学旧友，甚至还有她很不喜欢的陷约尔克于危险之中的“战友”。只要他高兴，她就去做。这时候，母爱占了主导。母爱是伟大的。而当那个革命战友的激进言论和强烈攻势有可能导致约尔克重蹈覆辙时，她后悔了，甚至想“他还是呆在那个监狱里更安全”。此时，她是恋人，自私狭隘的恋人。只要他不出事，只要他只属于她，她便满足。很难想象一个教徒怎么会有这样的思维。雪莱的诗也许可以算作是一个答案：神的爱价值几何？假如你，不来吻我。

《周末》并没有描写主角姐弟俩的性爱。虽然弟弟曾玩笑说：“亲爱的小姐姐，我们可不可以来一段乱伦情啊？”他们却一直没有乱伦——如果精神上的爱不算的话。从这一点来看，相对于《朗读者》，《周末》绝对是一个“洁本”。施林克这次把笔触走向了人物的灵魂更深处，抽丝剥茧般露出里面的每一个皱褶。宏大的叙事题材与微小的人物故事，施林克越玩越冷静，也越玩越冷酷。书中很多章节不厌其烦地描写来看望约尔克、与之共度周末的那些人，描写他们的故事，描写他们与约尔克之间的接触。在这些章节里，我们看不到克里斯蒂安娜的影子。但她又无处不在，时时刻刻，我们都能感受到她的目光。这种手法曾被格里耶在小说《嫉妒》里用来描写那个充满嫉妒的丈夫。格里耶的《嫉妒》早已被认为是心理描写的经典之作，施林克有无偷师之嫌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克里斯蒂安娜到最后几乎失去了一切，重新回归一个人的生活。当然，她也失去了她亲爱的弟弟。但她的内心似乎已经放下，非常淡然。她一直在安排、在抗争、在挣扎，最后她终于明白。就如发现曾经的恋人与她的同居女友之间的恋情时一样，“她先是感到一阵刺痛，最后是一种告别与弃绝。”克里斯蒂安娜终究是一个内心坚强的女人。没人会同情她，她也不需要同情。也没人有资格同情她。谁的人生不是一场独角戏？

《周末》不属于扣人心弦的作品，它满溢着欧洲文学里的优雅叙事风格。喜欢欧洲文学的朋友应该会喜欢这本书。疼痛着清醒，优雅着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