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君子：重嗨一遍，十年前那个属于影迷的年代——混在论坛的日子
有关《后窗看电影》《香港制造》《电影夜航船》
混在论坛的日子
采写/张晓琦
原载自《电影世界》2011年9月号
由于各个论坛的整顿清理，2005年之前的旧帖许多都找不到了。10年之前的事情，即便当事人，也难免模糊错误。本文走访了那个时代数十位弄潮儿，他们的记忆有时趋同，有时仿佛罗生门，但还是多少拼凑出了那个互联网影迷时代。
引子
互联网上第一个电影论坛是哪个，建于什么时间，已经没人想得起来，在众多人的印象里，新浪“影行天下”至少可以追溯到1998年之前，那里曾活跃着中国第一代影评人，张一谋、张小北、小凯撒、liar、王巍、张栋、馒头、陆川，陆川那时还叫做“愤怒的猪猪”。张小北说那时候他们常常掐架，不仅主贴1万多字，跟帖也1万多字。 魏君子就是苦于对张纪中的《笑傲江湖》一腔愤怒无处发泄最终找到“影行天下”。此后，这些人陆续出走。从事电影宣传的“影行天下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即来源于此，其总经理张文泊以此纪念当年的论坛。
章一 我们一起听过午夜的钟声
从“影行天下”出走的人，有两个最主要的流向，西祠胡同的“后窗”和网易的娱乐论坛。后窗由卫西谛于1998年12月19日创立，源自希区柯克的电影《后窗》。他说其实那时候看的电影很少，能谈的电影也很少，影评也是很低级的读后感，但最重要的，是电影作为一个途径和媒介使你能够找到可以沟通的人。1998年之前，报纸上没有电影板块，《看电影》也是以后的事。感觉很孤单，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进入网络之后，发现有这么多人跟你看同一个电影，喜欢同一个行业，看到他们在谈论一些你不知道的特吕弗、戈达尔。“后窗”的文艺趣味与卫西谛直接相关。他很快从最早的香港片、好莱坞奥斯卡转向侯孝贤、基耶洛夫斯基、北野武和今村昌平。2000年左右，一批电影学院、中戏、北广的老师和顾小白、liar等文青加入，慢慢形成严肃的写作风气。卫西谛说现在回过头来看，其实“后窗”这前五年一直是比较严肃的的启蒙，不以谈论娱乐的、八卦的、明星的东西为趣味，如果发八卦贴，可能会被看轻或忽略，谈论的是大师、欧洲电影、艺术片，有着旗帜鲜明的人文趣味。有些小孩子，刚开始是看香港电影，上了“后窗”发现这些人都在谈论新浪潮、意大利大师，一两年之间就突然看了很多大师电影。
2000-2002年是后窗的鼎盛期，当时活跃的写手有张献民、杜庆春、程青松、影武者史航、老六张立宪、顾小白、王宝民、二black、云上的日子、周周又见周周、顾小白、liar、绿妖、猪目狼马、王宝民、奶猪、程灵素、藤井树、黄小邪等以及后期的柏邦妮。同时期民间开始有一些观影组织，北京有实践社，上海原来就有101，武汉有了观影会，后窗也开始有自己的活动，史航的哥哥是长春税务局一个小干部，也开始搞长春电影学习小组。各地的观影小组就像一个个小码头，用史航的话说，就跟共产主义小组似的。卫西谛如今回忆起来觉得最有意思的就是给大家放电影，一起选片子，做海报、写文案，“他们来看，分享的那种幸福感是很强的。”
问及西祠老网友，最焦点的第一高楼是什么，众口一词毫无疑问是顾小白的《等待是一生最初苍老》，2000年12月11日发帖，直到十一年后的今天，早已不再置顶，仍然雄踞首页，被称为镇版之帖。最初因为有网友抄袭，顾小白一路追到西祠，被他追踪的ID是个叫做“小可爱”的男孩子，文章挺有意思，也曾经说要来北京，又经常到各地云游，突然有一天就从网络彻底消失了。顾小白则发现此间风光大好，驻扎下来。在论坛里他认识了很多兄弟一样的朋友，其中就包括liar李霄峰。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东方广场，同去Tom网站签约写专栏，之前神交已久，思想、气质共通又互补。见面之后，气场投缘，这么多年下来遂成为铁磁。Liar从布鲁塞尔刚回国的时候没找到房子，就暂住在顾小白家。两人都比较瘦，个头也差不多，一次小区里一个大妈死活扥着把liar当成他。那时候很多人经常相约“雕刻时光”、“藏酷”看刻录碟，老板也是电影青年，如今回忆起来仍旧有感动和温暖。能走到一起，是因为当年有着同样强烈的愤世嫉俗，试图去挑战一些权威的电影观念，年少气盛，到现在还这么铁，是因为体内还是有很多热血，还是想做不一样的电影。
西祠当时很开风气之先，很多有趣的人在一起，“聚集了各类评论的杂毛，像科尔沁夫、朱可扬，都在里面。”史航说他这辈子遇到的高人，大概都是那几年认识的。现在赫赫有名的东东枪，当年叫“新鲜虫子”，特年轻，还处在今天看到哪个名人就兴奋不已的阶段。最有幽默感的是胡淑芬和猫少爷，最有诗意的，当属二black，俗称“二黑”，后又更名做“徒步来客”，受台湾现代诗的影响特别深，写《重阳节我们说相声》，每个相声都用一首长诗表达，郑愁予风格，打印出来给赖声川看，把他震了。卓别灵在派格环球影视搞top10，想不起来名字就经常求助于二黑。失忆症想不起来了，二黑写几千字的散文诗，中间有50个失忆症的电影，叫《说吧，记忆》。关于河流的电影，叫《你是一条河》，关于啤酒的标签叫《啤酒花样的年华》，关于香蕉的叫《香蕉你个芭拉》。他记得所有细节，文字鬼马又充满自嘲。二黑有一篇写《纵横四海》的文章叫《亨利·卢梭和瓦糕仔》。亨利·卢梭是《纵横四海》背景大画的作者，瓦糕仔是周润发，把两个人的传记对着写，最后相遇。如今很少人知道二黑，他已经彻底退隐。
“寂寞鬼”是史航认识的看电影最多的人，“很有心，又很有癖好，有古人之风。我特别喜欢他。”寂寞鬼非常喜欢《虎口脱险》，不喜欢现在的配音，可当年像质不好，就特意剪了一版，用新的画质，老的声音，一帧一帧对，刻成一张碟，送给朋友做结婚礼物。极其热爱电影，偏执到根本不能忍受看国产电影。他是个老单身汉，聚会的时候会不许大家要那么多酒，会替每个人打车，照顾所有的人。大家离开西祠很多年，各自一方天地，只有寂寞鬼每个月还在发每周四小西天资料馆的观影通知。就像一个看坟老头，周围已是一片坟地，他每年还来拍手作歌。
史航在西祠的ID叫做“影武者”，自觉最早写的东西比较幼稚，就是为了吸引眼球哗众取宠，比如《周星驰与金庸小说的粗暴比较》，“很少做冷门，怕别人没看过不来顶贴，特想让人顶贴说话。”写东西很杂，特别不愿有圈里习气，完全不行成品牌概念。喜欢杨德昌，为《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写《宁为玉碎的少年面对相约瓦全的世界》，把喜欢的台词都列在后面。“那时候服务性很强，你喜欢的碟买不到，后面的跟帖会跟你说哪儿能买。”但史航不愿把以前的文章编成书，“因为所有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普及入门。那时候我们所有的工作，要说价值，只在那一刻，那一刻的狂欢而已，跟烟花差不多。”
“后窗”很快就汇聚了一大批文艺青年，《中国电影报》一大批精英都是从这里出来的。大家玩儿得很high，有个女孩儿叫“许没谱”，特别慢老迟到，就有“万众声讨许没谱大会”，说在她家楼下等她，要把楼下报刊亭所有的杂志全部翻一遍她才能下来。史航和二黑俩大叔比着对一个叫做“绵谷升啊”的萝莉好，那是史航见过的最古灵精怪的女孩儿，为了讨好他，史航把马甲改成“绵谷升啊童年专用橙子酱”。后来，老六开了著名的“饭局通知”，长出无数风流人物，如王晓峰、陈晓卿之流；也长处若干文体，比如“昨夜饭局六件事”，用6件事儿写饭局，这哥们儿吐成什么样了，那人终于承认自己喜欢巩俐，密密麻麻欢乐的起居注，对当事人是回忆，对永远来不了的人，就好像一直与大家生活在一起。饭局通知长成北京的一个网络，“只要沾文化的，每行都得有两个咱们的人”。“带三个表”开了个更隐私的版“叫床”，探讨各种性问题。“不是大家互相意淫，约炮去。好多小知识分子，看着挺严肃挺酷，很多事儿就是很懵懂，甚至要临时请教。”“也有很多挺圣女，很孤傲的女孩儿，在里面还挺高兴的。”
史航觉得论坛跟qq的朋友完全两回事儿，“qq不知道是男是女，也许跟你爸在聊天。论坛是先看文字，明心见性，知道你这个人的本性什么样。见面从不打听职业，不知道是否结婚，但是知道你最喜欢哪部电影，对哪句台词最感兴趣。”朋友也会翻脸，为了《满城尽带黄金甲》，史航和卓别灵差点绝交 。“我特别喜欢小卓，我们俩除了不是爱情，什么都是。我特别不喜欢《黄金甲》，她觉得还可以。刚出电影院就在电话里吵了半天”，之后几个月不联系，直到又一个圣诞夜才和好。
他们搞“六局连放”，先吃晚饭，吃完饭10点，找个地方露天喝酒吃串儿，12点以后去唱歌，唱歌唱到快天亮去喝永和豆浆，喝完永和豆浆，周六完到周日了，白天去爬一天山，爬完山之后晚上去看电影，整好六件事。这群人搞过一个统计，一年在一起吃了100顿饭，三天一顿，比任何亲人都多。大的饭局，出国欢送，能有6桌60人，像结婚似的。好多人在那儿相好在那儿同居在那儿结婚在那儿离婚在那儿劈腿在那儿找工作在那儿跳槽，太多人际关系在里面搅和，史航就有两个女朋友在里面。那几年，大家都过得很过山车。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中，一个乡村法官感慨与一个朝廷弄臣共同经过的岁月：“我们一起听过午夜的钟声”。史航说：“我们一起听过午夜的钟声。那时有很多这样的快活。”
章二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很多人提起的liar，最留恋的是复旦大学的日月光华。网友以学生为主，常从学科背景出发讨论电影，经常一争论就是几百条帖子，质量比外面的论坛高很多，但不像外面经常能吵起来。可以有不同意见，但都很礼貌，不会用攻击性的语言去评价对方，不上纲上线，又有游戏精神和脑力激荡。Liar把这里形容为“海底的岛屿”，实在，内敛而有质量，社会上的风气很少能吹到这里，外面也很少人能看到，又不像“电影夜航船”那么精英和学术。
“电影夜航船”是“北大新青年”网站的电影板块，“北大新青年”创立于2000年，由胡续东任总监，是当时国内最大的文化网站，“电影夜航船”的负责人是张栋、朱靖江和羊子，当时活跃的有Mel周、张慧瑜、雌黄、开寅、nicktime、李宏宇、马黛茶等，学术性和思想性更强，更理论、专业，偏艺术片，人较少。当时网上流传的400部“大师片单”就是从张栋这里流出的，有启蒙意义，liar是受教者之一。当时羊子一直在做独立电影，所以整个论坛都更偏地下和独立以及纪录片。
现在的青年导演张江南在北大求学期间正是“夜航船”兴盛时。生活枯燥孤独无聊，张江南加入了北大影迷会，在那里看到了基耶洛夫斯基的《情诫》，《重庆森林》，视觉经验完全不同于以前所看的好莱坞或香港电影。它们提供了一种非常持久的冲击力而不是一时的欢乐，那种强大的共鸣感会持续很多年。1999年，张江南看到《小武》，感觉很闷，但看下去就有了莫名的震撼，觉得一直以来心理上巨大的空洞被填上了。因为这些作品的影响，接手影迷会以后，张江南向大家推介了很多独立和艺术电影，并且不满足于只是找张碟看个电影，而是能让影迷与一线制作者有互动交流的机会，但又不止影迷分享那么简单，而是希望能够给北大很多想要参加到电影制作和创作的人提供进入这个行业的渠道，也想给刚刚兴起的独立电影推波助澜，“那帮人当时做这个电影是非常的辛苦。”那几年，张江南和第六代在北大搞了许多活动，贾樟柯的三四部片子都是他做的首映。
张江南算得上从影迷成长为导演的典型，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上清华北大找份儿好工作，从没想过艺术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学的电子专业，之前也不知道具体是干嘛的，只知道热门，大家觉得好就是好，而不是“我觉得”。看电影以后，内心有很大震荡，开始重新审视人生与自我价值的实现。以前只是读书上北大改变自我命运，但自我命运是什么？改变成什么样？什么是自己想要的？怎样你会感觉到快乐，有成就感？跟贾樟柯这些人接触多了，觉得电影代表了一种自由和探索，这种自我表达特别吸引他。很多人没有那么多资源也在做电影，也可以做得很好，于是想，我是不是也可以做这些东西？
章三 论坛这个江湖
从“影行天下”出走的另一批人来到网易，有魏君子、要命的小邪、冷笑对刀锋、天台杀手、木雕禅师等。“我爱电影”是网易最早的电影版块，不久有了周黎明和顾小白留言版。玩了一段后，魏君子申请建立“香港制造”，2001年4月8日开版。“我爱电影”是一个综合性的电影平台，“香港制造”是港片粉丝聚集地，“周黎明留言版”偏向好莱坞，“顾小白留言版”则不限于电影，更像青春文化的载体。四版交相辉映来客如云，遂成一时胜景。
周黎明的名气吸引了一大批人，他提倡求同存异，允许、鼓励不同意见，反对骂大街没有技术含量的发言，于是周版逐渐聚集了许多较理性的网友，没有特别极端的言论。周黎明写过一篇反对配音的文章，极品影虫用很激烈的辞藻反对批评他，但两人建立了很好的私交。容易下雪、奇爱博士、子君都是当时很活跃的ID。以讨论好莱坞为主，吸引了很多留学生，红袖添饭就是其中之一。红袖当时在北美留学，还是个一到周末就没事儿干的单身汉，一下子找到新爱好，又发现一个兴趣群，兴致特别高。周版争论较激烈的一次是《人工智能》，到底是斯皮尔伯格改变了库布里克的原意还是做得比库布里克更好，但始终没有什么大的风云激荡。人员相对理性，以好莱坞新片为主，与国内上映有时差，很难吵起来。许多成员英文很好，能看到外文影评，学到一些套路，在国内很多人都不知“桥段”为何物时就已经开始使用。喜欢港片的人有可能觉得他们装，喜欢欧洲电影的则有些瞧不上他们。在西祠，塔可夫斯基可能地位非常崇高，但并不是周版最喜欢的人。周版的趣味是好莱坞艺术片，《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之类。“暗地妖娆”曾经写过一篇帖子，批评台湾电影不注重商业快要死掉了，被转载到台湾的论坛，台湾影迷又一路索骥找到周版理论。这件事鲜明地反应了两点，一是周黎明留言版当时的确红得要死，竟然引发了横跨海峡的影迷冲突，二是的确很温和，都打上门来最终还是没掐起来。因此，有周版是棋社，隔壁“香港制造”是武馆的说法。
香港制造一开版就特别火爆，每篇关于电影的文章质量都非常高，几乎每天都会上网易娱乐的首页。2002至2004年，点击经常过千，成为人气最高的华语论坛。这是魏君子写作香港电影的爆发期。《江湖外史之港片残卷》的一大部分内容都是在这段时期完成的，“香港电影活字典”、“搜索引擎”等称号也是在这段时间获得的，甚至今后人生和事业的走向都与论坛和香港电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影评、港片掌故、电影音乐以及八卦都有人悉心撰述，另有人不辞辛劳地转帖香港电影杂志、报刊上的文章、图片、海报。严肃有如《权利与性的万花筒》，耸人听闻有如《吴倩莲当了一回变态杀人狂》《刘德华和90多个男人》，影迷有如《周润发传奇》，咸湿有如《我看港台三级片》。不惧高雅不怕世俗不惮热血钟情不避低级趣味文武昆乱不挡生冷不忌。网友对香港电影文化异常熟稔，曾经有过一篇寻找《东邪西毒》中的王祖贤的帖子，从王祖贤在《东邪西毒》中的若有若无说开去，上下求索左右勾连，探寻原有故事，比较现有版本，讲述影人轶事掌故，并附赠罕见的有小贤的海报与定妆照，够技术够专业够娱乐够八卦，与“香港制造”的特点完全契合。当年20多岁的网友，都是TVB和香港电影喂大的，自幼植根的情结因着盗版碟和网络爆发终于找到组织和依托，有一腔痴情要迫不及待诉说。songj77曾经发过《余音绕梁——香港电影主题曲集萃》一帖，包含电影142部，光片单，看下来都眼晕敲一遍更累，每部电影都贴歌词，还附海报，做音频链接，所有情意尽在其中。所谓人气最高的论坛，绝非浪得虚名。“我爱电影”与“香港制造”声气相通，两版活跃网友大同小异，网友也多会一帖两发。当时活跃的ID数都数不过来，迈克阿郎、李祥瑞、冷笑对刀锋、要命的小邪、苹果猪、黯然销魂、红警苏红不懂爱、云飞扬、天台杀手、千里不留行、秋血东晴、风眠夜语、深夜千帐灯等等等等。因为《英雄》和《十面埋伏》，论坛里板砖横飞，是网易论坛第一次风云激荡。红警的文章曾引得周传基勃然大怒，电影学院外的小饭馆里都会有人谈论今天又骂了哪部片子。木雕禅师当时还是小字辈，提出的“刘青云、黄秋生、吴镇宇”为港片三杰的说法一直沿用至今。各路神仙纷纷出山，白眉鹰王是盗版操盘手，《喜怒哀乐》就是他淘出来的。他们可以通宵不睡觉回帖，一刷屏，随时都会有新帖新文诞生。2003年4月1日，张国荣自杀消息传来，“香港制造”论坛彻夜未眠在电脑前等着辟谣，确认传来哀声一片眼泪成河。这一年，罗文、柯受良、张国荣相继离世，香港电影繁华落尽，悲凉之音已至耳畔，影迷悲愤难抒无以发泄，再有sars来袭，更加造成了论坛的大爆发。
魏君子最初成立“香港制造”的时候想分堂口，像江湖片和黑帮片那样，最终没能落实，后来有了四大版主和八大金刚。港片粉丝众多，文化层次不齐，所以这里鱼龙混杂，用老魏的话说，什么人都有，什么怪人都有，来劲了能烦死你，待多了就见怪不怪，每个人都有一手榜身绝艺。如今的腾讯娱乐电影主编王家传，当年在网易还是“猛小虎”，也叫“网络无痕”，跑到Twins版骂Twins大傻逼。Twins版一飙人马杀出来冲到“我爱电影”，版主“迈克阿郎”开了一个帖子舌战群儒，其后Twins版主“红警苏红不懂爱”加入战团。每个网友都有积分，拿积分可以换过期名牌巧克力、少林足球、西红柿、砖头、色狼、盗版小李飞刀和恐龙，还设有议会，负责整个社区的版务，网友可去投诉。“我爱电影”全员动员砸“红警”，红警一夜之间就成了负200多万分。那会儿的网易社区，积分比钱，比什么都重要，为丢积分睡不着觉的人有的是。红警愤而到议会告状，阿郎领了200多人水淹议会。阿郎经常护短一呼百应把追杀到本版的人砸跑，所以其他人说他毒蛇、狼牙，还有人说他是黑老大。“我爱电影”的版歌干脆就叫《网易特产不是黑社会》，“人家都说俺们电影版特产是黑社会”/“俺死都不信有谁能比这个社会还黑”。
“香港制造”和“我爱电影”以拍砖著称，网友大多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像玉娇龙一样怀揣着一腔江湖梦从五湖四海来到网易，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拎板砖。“降龙十八掌”和网络无痕（猛小虎）互掐闹到开“香堂”的地步，魏君子带着一群人来到“网易龙门阵”（类似聊天室），大约有一二百人从“制造”赶来围观，两人互陈理由版主仲裁，很像黑社会。最后“降龙十八掌”在掐架时真的骂人失了仪态，被逼着认错。其实吧，是老魏罩着黑帮兄弟，下套把他摁那儿了。“就是帮派，帮亲不帮理，就是流氓打架”，魏君子乐，“徐克曾说陈可辛是三国，有重建香港电影的雄心，他跟林岭东、杜琪峰是水浒，啸聚山林。我们就是水浒。”“我们偶尔会偏私，但是一般的对电影、明星的好恶就是正常拍砖，谁厉害谁强，用大量的数据说服我，我认了，愿赌服输；不认，不理你了。”
香港制造精华帖写手
这样的争端和消弭时时刻刻都在发生，有时甚至不知道原因。反对huangjian做版主的时候，“暗地妖娆”骂huangjian，“九条命”骂她，论坛上骂还不过瘾，加了qq继续骂，直到有一天，九条命在qq上对她说，姐，看你也是个直率的人，我不骂了，咱们做个朋友吧。直到今天暗地妖娆也不知道当初九条命是怎么了，但既成了朋友，也就不再追问。
江湖恩怨江湖了，相逢一笑泯恩仇，很多人在这里成为朋友和兄弟。魏君子说，他对网络论坛最感激的，一是改变人生，二是把网络上虚拟的志趣相投、相隔千里的陌生人变成现实中的朋友。阿郎初到北京，从没见过面的网友“憨厚大胖子”毫不犹豫地拿出几千块钱让他度过难关，几乎每天都去看他，不管生活还是事业都无微不至的关照。从没见过面的苹果猪，初到北京找到阿郎，两个人在一间小屋中一挤就是半年。从没打过交道的云飞扬来北京，带了很多碟在火车上被公案查扣，要交3000块罚款。2002年，3000块钱对于在小屋中蜗居的他们是什么概念？一个电话打过来，当天晚上连夜四处借钱凑齐按账号打过去，云飞扬这才安然抵达北京。阿郎说，这种情分，是从信任开始直到依赖，从看文章到看他处理事情，最终觉得在网络上，在精神世界里，是一个很值得依靠的人。这个关系很特殊，不用见个面，或者非得有很多的利益过往，不需要。这种信任会让你不惜一切代价去帮助他，去维护他，就好像他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精神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在现在的社会里面很难去做到，太难了。”
阿郎当时已经在《看电影》做到主任级别，单位让在工作和论坛之间选一个，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带着一个好几百斤装满碟片的巨大皮箱来到北京，租了一间12平米的小屋，下小雨的时候里面是汪洋，下大雨的时候没过床，有窗户，没玻璃，没床，只有一个草垫子，连被褥都没有。从11月份刚开始下雪的时候，在那里住了整整一个冬天。很多时候觉得已经扛不住，看一两部电影，觉得生活还算多姿多彩，还算温暖的，有希望的。李祥瑞说，那个时代，电影对于我们来讲是看到世界更多地方的一个方式，可能会向内或向外挖掘生命的一些东西，并不是单纯的娱乐。阿郎说自己这一代被称为时代的弃儿，没有赶上计划经济的尾巴，被逼着出来拳打脚踢。现在这帮人进入到电影制作的各个环节，就像是还债。“我们一直到现在都认为我们欠电影的，没有电影，我们这些时代的弃儿，在精神的窄胡同就没有出口，电影开拓了我们多元的视野，让那个时期的灰暗生活有了惟一一丝光亮。”“这就像在电影院看电影，幽闭空间，当灯全暗下来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前面正对着的银幕是唯一的光亮。左右环视整个幽闭空间，还有一个永远亮着灯的逃生出口。电影对我们来说，就是那个时候精神上的一个逃生出口。”
网易经过几次改版，当年旧迹无有存留，仿佛胡同与四合院不断消失的北京。十年变幻，沧海桑田，“香港制造”当年有一首版歌，写作此文时，搜遍网络，遍征老人，掘地三尺也找不到音频了。蒙“韩大刀巡夜”将当年保存的一部分精华帖慷慨相赠，从无数旧帖中，偶然发现版歌旧帖，链接过了十年居然有效。这首《香港制造》由小七作词，网络作曲人承泽训编曲、演唱、制作。双击音频，十年前的声音破空而来，今天听来依旧震撼，清澈、激越，有着年轻人特有的迷茫、纯真、愤怒与忧伤——
找不到理想，找一个坏榜样;
找不到前方，找一个好梦乡;
找不到天堂，找一个乌托邦；
让我们制造，心中影像;
(让我们再造，这个香港。)
制造旺角的嚣张, 再造钵兰街的放荡;
制造徐克的轻狂, 再造王家卫的忧伤;
制造枪火的境况, 再造甜蜜蜜的思想;
制造小强的悲壮, 再造宁采臣的飘扬...........
《香港制造》
章四 风流云散
论坛倒掉的方式各有不同。北大新青年强烈的理想主义和先锋色彩在2003年遭遇网络寒流，网站被砍掉，“电影夜航船”成为一条消失在暗河中的船。
2002年，liar受《21世纪环球报道》之约采访贾樟柯，期间谈及王超导演的《安阳婴儿》。之后他将两万多字未经删改的访谈放到“后窗”，引发了电影是否与政治有关的争论，后窗空前绝后的一场论战爆发。加入进来的越来越多，许多潜水的ID浮出水面，更有人撕破ID以真身亮相，电影圈中人介入其间，各种立场、利益、派别、关系错综复杂。迄今为止，关于这场事故，不同的当事人说法各有不同，甚至包括起因，追溯到这篇采访之前。至于性质，有说是电影理念之争，有说是年轻的民间影评人与学院派之争，莫衷一是。整个过程，liar和顾小白觉得莫名其妙，张献民说像希区柯克的电影一样惊悚。
不管真相如何，后窗崩盘了。十年之后，后窗仍在，推开门进去，仿佛一座座活死人墓。顾小白的《等待是一生最初苍老》依然高悬，从内心迸发的忧郁与激情仍能打动十年之后的心弦，最后一页的回帖上，网友“南京时光”说：“好像楼主是一个影评人”。物换星移，物是人非。
2005年，huangjian到议会投诉四大版主处事不公，不管理版面，整天不务正业。魏君子等人让贤，举荐huangjian做版主。huanjian上任第二天，香港制造就被水淹，“浅微蓝的紫”开始刷屏。huanjian是一名来自香港的网友，阿郎说他神经病，魏君子说他像海瑞。综合多名网友的评价，huangjian有深厚的电影知识储备，掌握大量香港电影资料和数据，常带有香港人的优越，性格偏执，不依不饶，缺乏游戏精神，爱钻死角，不就事论事，爱挖坟，跟人沟通有障碍，很有战斗力，非常挑剔，言辞犀利刻薄，用繁体字，打的粤语白话别人经常看不懂，得罪了无数人。在此之前，huangjian与李祥瑞因为盗版已发生了一场大战，大量网友被卷入。“浅微蓝的紫”则早与huangjian成为死对头。“此时，一个更加重要的人物出现了，就是释凡。”释凡口味独特骂起明星百无禁忌，很快引来无数板砖。“浅紫”对释凡也发生兴趣，锲而不舍追骂调戏，甚至ps过释凡的头像。浅紫早期为论坛贡献过无数独家图片和资料，文章质量挺高，几个版主对他都十分宽容。到现在，释凡和绝大多数人也不知道浅紫何许人也。略知一二的阿郎和暗地妖娆则说他是个富二代，“能花钱雇人回帖。大爷今天我要出去玩儿，你们给我盯着释凡，看他什么时候上线。这种事儿钳子绝对干得出来。”“他有技术，你禁不掉他。”
反对huangjian做版主，有的出于公义，有的出于私人恩怨，反对和支持的风头人物人物又各与其他人有恩怨，掺杂的是非越来越多。又有批评四大版主举措失当，他们的朋友又出来维护。不同的人出于不同心理和目的站队，局势乱成一锅粥，民怨沸腾，议会里反对huangjian做版主的帖子垒了100多页，蔚为壮观空前绝后。除“我爱电影”外，浅微蓝的紫开始水淹整个163社区，搞到网易的技术部门人员要找他出来谈谈，哪儿也找不到。最后，议会撤掉huangjian版主职务，huangjian用私信给每个结下梁子的人留下“再见”二字，就此退出江湖。浅微蓝的紫不久也逐渐消失，江湖上再见不到踪影。魏君子写下一篇《我们的牛背山在哪里》，四大版主集体辞职，许多人跟着出走。魏君子等人跑到西祠开了一个私人版块“牛背山”，qq群，由之前众多人参加的“港片钩沉之欢乐神仙窝”改用五六个人的“牛背山上一撮毛”。
网易改版换服务器，界面由许多人喜爱的橙色变成蓝色，许多网友熬夜顶贴以最大限度阻止精华流失。旧积分不能带入新版，几年攒下来的积分一夜之间清零，费尽心力写的旧帖荡然无存，许多人心灰意冷，就此离开。2007年，网易论坛再次改版更加难用，网友以各种文字表达不满，败家子的传奇故事等恶搞相继出现。顾小白留言版长期不打理已经撤掉；周黎明版被拿掉，远走时光网；其他板块唇亡齿寒纷纷商讨后路，大批网友出走。2010年，各个明星版块合并，最后一批常驻民流失。
网易论坛鼎盛时期，娱乐频道三分之一的流量是靠社区完成的，有真正意义上的常住户，全国近100家媒体的编辑或项目负责人都在盯着163社区，人气、资料储备和影响力遥遥领先。博客兴起是所有论坛受到的最大冲击，不同论坛又因各自不同的内外因崩溃于不同的时段。前网易娱乐频道主编郭天舒经历了网易论坛的鼎盛期，给周黎明、liar、顾小白、周周、云上的日子等人开专栏，与一批活跃的作者都保持着联系，至今受访的周黎明、顾小白、迈克阿郎等都对她念念不忘。她说，如今网络上发表影评的氛围已经变了。当初有那么多人愿意花很长时间去写一个一万字的影评，不是为了钱或者名，世俗的东西不可能有这么大动力。微博时代，有多少人愿意？要不就直接去写剧本了，现在的途径也不像以前那么单一。当年的周黎明、顾小白等人各有所长真的很狂热，而现在好多人动机是不纯的，可能更想出名或哗众取宠而不是源自内心对电影的热爱。当年他们能出来是因为热爱的动力，而现在要搏出位，要做更加吸引大众眼球的东西，你去静下心来写什么东西，也未必能引起大家的关注。时代已经变了。
当年在香港制造潜水的“小花”，改名“花英雄”，找了天台杀手等人重组论坛，遗老遗少在时光网成立群组“红花会”，继续“反清复明”。
（ 2003年《香港制造》一书由现代出版社出版，集结了“香港制造”的部分精华文章。2011年，磨铁图书再版此书，唤作《香港制造，一梦十年》，除旧文外，新增作者十年后写的回顾。尔冬升作序，徐克题写书名，封面封底设计成录像带，先给在黑暗的录像厅中，在港片陪伴下长大的一代。）
章五 同学少年都不贱
西祠那场论战让Liar意识到，必须进入到电影制作的各个环节，才能知道电影到底是什么样的，遂放弃影评进行电影创作。他的《追踪》大纲入围了上海电影节创投单元，预计明年开怕。顾小白成为知名编剧，阿郎、魏君子已是资深策划，木雕禅师成为光线影业策划总监 ，苹果猪成为博纳影业策划总监……当年的热血影迷，开始以自己的力量影响电影业。
顾小白说，如果没有论坛，我现在真的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混在论坛的日子
采写/张晓琦
原载自《电影世界》2011年9月号
由于各个论坛的整顿清理，2005年之前的旧帖许多都找不到了。10年之前的事情，即便当事人，也难免模糊错误。本文走访了那个时代数十位弄潮儿，他们的记忆有时趋同，有时仿佛罗生门，但还是多少拼凑出了那个互联网影迷时代。
引子
互联网上第一个电影论坛是哪个，建于什么时间，已经没人想得起来，在众多人的印象里，新浪“影行天下”至少可以追溯到1998年之前，那里曾活跃着中国第一代影评人，张一谋、张小北、小凯撒、liar、王巍、张栋、馒头、陆川，陆川那时还叫做“愤怒的猪猪”。张小北说那时候他们常常掐架，不仅主贴1万多字，跟帖也1万多字。 魏君子就是苦于对张纪中的《笑傲江湖》一腔愤怒无处发泄最终找到“影行天下”。此后，这些人陆续出走。从事电影宣传的“影行天下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即来源于此，其总经理张文泊以此纪念当年的论坛。
章一 我们一起听过午夜的钟声
从“影行天下”出走的人，有两个最主要的流向，西祠胡同的“后窗”和网易的娱乐论坛。后窗由卫西谛于1998年12月19日创立，源自希区柯克的电影《后窗》。他说其实那时候看的电影很少，能谈的电影也很少，影评也是很低级的读后感，但最重要的，是电影作为一个途径和媒介使你能够找到可以沟通的人。1998年之前，报纸上没有电影板块，《看电影》也是以后的事。感觉很孤单，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进入网络之后，发现有这么多人跟你看同一个电影，喜欢同一个行业，看到他们在谈论一些你不知道的特吕弗、戈达尔。“后窗”的文艺趣味与卫西谛直接相关。他很快从最早的香港片、好莱坞奥斯卡转向侯孝贤、基耶洛夫斯基、北野武和今村昌平。2000年左右，一批电影学院、中戏、北广的老师和顾小白、liar等文青加入，慢慢形成严肃的写作风气。卫西谛说现在回过头来看，其实“后窗”这前五年一直是比较严肃的的启蒙，不以谈论娱乐的、八卦的、明星的东西为趣味，如果发八卦贴，可能会被看轻或忽略，谈论的是大师、欧洲电影、艺术片，有着旗帜鲜明的人文趣味。有些小孩子，刚开始是看香港电影，上了“后窗”发现这些人都在谈论新浪潮、意大利大师，一两年之间就突然看了很多大师电影。
2000-2002年是后窗的鼎盛期，当时活跃的写手有张献民、杜庆春、程青松、影武者史航、老六张立宪、顾小白、王宝民、二black、云上的日子、周周又见周周、顾小白、liar、绿妖、猪目狼马、王宝民、奶猪、程灵素、藤井树、黄小邪等以及后期的柏邦妮。同时期民间开始有一些观影组织，北京有实践社，上海原来就有101，武汉有了观影会，后窗也开始有自己的活动，史航的哥哥是长春税务局一个小干部，也开始搞长春电影学习小组。各地的观影小组就像一个个小码头，用史航的话说，就跟共产主义小组似的。卫西谛如今回忆起来觉得最有意思的就是给大家放电影，一起选片子，做海报、写文案，“他们来看，分享的那种幸福感是很强的。”
问及西祠老网友，最焦点的第一高楼是什么，众口一词毫无疑问是顾小白的《等待是一生最初苍老》，2000年12月11日发帖，直到十一年后的今天，早已不再置顶，仍然雄踞首页，被称为镇版之帖。最初因为有网友抄袭，顾小白一路追到西祠，被他追踪的ID是个叫做“小可爱”的男孩子，文章挺有意思，也曾经说要来北京，又经常到各地云游，突然有一天就从网络彻底消失了。顾小白则发现此间风光大好，驻扎下来。在论坛里他认识了很多兄弟一样的朋友，其中就包括liar李霄峰。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东方广场，同去Tom网站签约写专栏，之前神交已久，思想、气质共通又互补。见面之后，气场投缘，这么多年下来遂成为铁磁。Liar从布鲁塞尔刚回国的时候没找到房子，就暂住在顾小白家。两人都比较瘦，个头也差不多，一次小区里一个大妈死活扥着把liar当成他。那时候很多人经常相约“雕刻时光”、“藏酷”看刻录碟，老板也是电影青年，如今回忆起来仍旧有感动和温暖。能走到一起，是因为当年有着同样强烈的愤世嫉俗，试图去挑战一些权威的电影观念，年少气盛，到现在还这么铁，是因为体内还是有很多热血，还是想做不一样的电影。
西祠当时很开风气之先，很多有趣的人在一起，“聚集了各类评论的杂毛，像科尔沁夫、朱可扬，都在里面。”史航说他这辈子遇到的高人，大概都是那几年认识的。现在赫赫有名的东东枪，当年叫“新鲜虫子”，特年轻，还处在今天看到哪个名人就兴奋不已的阶段。最有幽默感的是胡淑芬和猫少爷，最有诗意的，当属二black，俗称“二黑”，后又更名做“徒步来客”，受台湾现代诗的影响特别深，写《重阳节我们说相声》，每个相声都用一首长诗表达，郑愁予风格，打印出来给赖声川看，把他震了。卓别灵在派格环球影视搞top10，想不起来名字就经常求助于二黑。失忆症想不起来了，二黑写几千字的散文诗，中间有50个失忆症的电影，叫《说吧，记忆》。关于河流的电影，叫《你是一条河》，关于啤酒的标签叫《啤酒花样的年华》，关于香蕉的叫《香蕉你个芭拉》。他记得所有细节，文字鬼马又充满自嘲。二黑有一篇写《纵横四海》的文章叫《亨利·卢梭和瓦糕仔》。亨利·卢梭是《纵横四海》背景大画的作者，瓦糕仔是周润发，把两个人的传记对着写，最后相遇。如今很少人知道二黑，他已经彻底退隐。
“寂寞鬼”是史航认识的看电影最多的人，“很有心，又很有癖好，有古人之风。我特别喜欢他。”寂寞鬼非常喜欢《虎口脱险》，不喜欢现在的配音，可当年像质不好，就特意剪了一版，用新的画质，老的声音，一帧一帧对，刻成一张碟，送给朋友做结婚礼物。极其热爱电影，偏执到根本不能忍受看国产电影。他是个老单身汉，聚会的时候会不许大家要那么多酒，会替每个人打车，照顾所有的人。大家离开西祠很多年，各自一方天地，只有寂寞鬼每个月还在发每周四小西天资料馆的观影通知。就像一个看坟老头，周围已是一片坟地，他每年还来拍手作歌。
史航在西祠的ID叫做“影武者”，自觉最早写的东西比较幼稚，就是为了吸引眼球哗众取宠，比如《周星驰与金庸小说的粗暴比较》，“很少做冷门，怕别人没看过不来顶贴，特想让人顶贴说话。”写东西很杂，特别不愿有圈里习气，完全不行成品牌概念。喜欢杨德昌，为《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写《宁为玉碎的少年面对相约瓦全的世界》，把喜欢的台词都列在后面。“那时候服务性很强，你喜欢的碟买不到，后面的跟帖会跟你说哪儿能买。”但史航不愿把以前的文章编成书，“因为所有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普及入门。那时候我们所有的工作，要说价值，只在那一刻，那一刻的狂欢而已，跟烟花差不多。”
“后窗”很快就汇聚了一大批文艺青年，《中国电影报》一大批精英都是从这里出来的。大家玩儿得很high，有个女孩儿叫“许没谱”，特别慢老迟到，就有“万众声讨许没谱大会”，说在她家楼下等她，要把楼下报刊亭所有的杂志全部翻一遍她才能下来。史航和二黑俩大叔比着对一个叫做“绵谷升啊”的萝莉好，那是史航见过的最古灵精怪的女孩儿，为了讨好他，史航把马甲改成“绵谷升啊童年专用橙子酱”。后来，老六开了著名的“饭局通知”，长出无数风流人物，如王晓峰、陈晓卿之流；也长处若干文体，比如“昨夜饭局六件事”，用6件事儿写饭局，这哥们儿吐成什么样了，那人终于承认自己喜欢巩俐，密密麻麻欢乐的起居注，对当事人是回忆，对永远来不了的人，就好像一直与大家生活在一起。饭局通知长成北京的一个网络，“只要沾文化的，每行都得有两个咱们的人”。“带三个表”开了个更隐私的版“叫床”，探讨各种性问题。“不是大家互相意淫，约炮去。好多小知识分子，看着挺严肃挺酷，很多事儿就是很懵懂，甚至要临时请教。”“也有很多挺圣女，很孤傲的女孩儿，在里面还挺高兴的。”
史航觉得论坛跟qq的朋友完全两回事儿，“qq不知道是男是女，也许跟你爸在聊天。论坛是先看文字，明心见性，知道你这个人的本性什么样。见面从不打听职业，不知道是否结婚，但是知道你最喜欢哪部电影，对哪句台词最感兴趣。”朋友也会翻脸，为了《满城尽带黄金甲》，史航和卓别灵差点绝交 。“我特别喜欢小卓，我们俩除了不是爱情，什么都是。我特别不喜欢《黄金甲》，她觉得还可以。刚出电影院就在电话里吵了半天”，之后几个月不联系，直到又一个圣诞夜才和好。
他们搞“六局连放”，先吃晚饭，吃完饭10点，找个地方露天喝酒吃串儿，12点以后去唱歌，唱歌唱到快天亮去喝永和豆浆，喝完永和豆浆，周六完到周日了，白天去爬一天山，爬完山之后晚上去看电影，整好六件事。这群人搞过一个统计，一年在一起吃了100顿饭，三天一顿，比任何亲人都多。大的饭局，出国欢送，能有6桌60人，像结婚似的。好多人在那儿相好在那儿同居在那儿结婚在那儿离婚在那儿劈腿在那儿找工作在那儿跳槽，太多人际关系在里面搅和，史航就有两个女朋友在里面。那几年，大家都过得很过山车。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中，一个乡村法官感慨与一个朝廷弄臣共同经过的岁月：“我们一起听过午夜的钟声”。史航说：“我们一起听过午夜的钟声。那时有很多这样的快活。”
章二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很多人提起的liar，最留恋的是复旦大学的日月光华。网友以学生为主，常从学科背景出发讨论电影，经常一争论就是几百条帖子，质量比外面的论坛高很多，但不像外面经常能吵起来。可以有不同意见，但都很礼貌，不会用攻击性的语言去评价对方，不上纲上线，又有游戏精神和脑力激荡。Liar把这里形容为“海底的岛屿”，实在，内敛而有质量，社会上的风气很少能吹到这里，外面也很少人能看到，又不像“电影夜航船”那么精英和学术。
“电影夜航船”是“北大新青年”网站的电影板块，“北大新青年”创立于2000年，由胡续东任总监，是当时国内最大的文化网站，“电影夜航船”的负责人是张栋、朱靖江和羊子，当时活跃的有Mel周、张慧瑜、雌黄、开寅、nicktime、李宏宇、马黛茶等，学术性和思想性更强，更理论、专业，偏艺术片，人较少。当时网上流传的400部“大师片单”就是从张栋这里流出的，有启蒙意义，liar是受教者之一。当时羊子一直在做独立电影，所以整个论坛都更偏地下和独立以及纪录片。
现在的青年导演张江南在北大求学期间正是“夜航船”兴盛时。生活枯燥孤独无聊，张江南加入了北大影迷会，在那里看到了基耶洛夫斯基的《情诫》，《重庆森林》，视觉经验完全不同于以前所看的好莱坞或香港电影。它们提供了一种非常持久的冲击力而不是一时的欢乐，那种强大的共鸣感会持续很多年。1999年，张江南看到《小武》，感觉很闷，但看下去就有了莫名的震撼，觉得一直以来心理上巨大的空洞被填上了。因为这些作品的影响，接手影迷会以后，张江南向大家推介了很多独立和艺术电影，并且不满足于只是找张碟看个电影，而是能让影迷与一线制作者有互动交流的机会，但又不止影迷分享那么简单，而是希望能够给北大很多想要参加到电影制作和创作的人提供进入这个行业的渠道，也想给刚刚兴起的独立电影推波助澜，“那帮人当时做这个电影是非常的辛苦。”那几年，张江南和第六代在北大搞了许多活动，贾樟柯的三四部片子都是他做的首映。
张江南算得上从影迷成长为导演的典型，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上清华北大找份儿好工作，从没想过艺术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学的电子专业，之前也不知道具体是干嘛的，只知道热门，大家觉得好就是好，而不是“我觉得”。看电影以后，内心有很大震荡，开始重新审视人生与自我价值的实现。以前只是读书上北大改变自我命运，但自我命运是什么？改变成什么样？什么是自己想要的？怎样你会感觉到快乐，有成就感？跟贾樟柯这些人接触多了，觉得电影代表了一种自由和探索，这种自我表达特别吸引他。很多人没有那么多资源也在做电影，也可以做得很好，于是想，我是不是也可以做这些东西？
章三 论坛这个江湖
从“影行天下”出走的另一批人来到网易，有魏君子、要命的小邪、冷笑对刀锋、天台杀手、木雕禅师等。“我爱电影”是网易最早的电影版块，不久有了周黎明和顾小白留言版。玩了一段后，魏君子申请建立“香港制造”，2001年4月8日开版。“我爱电影”是一个综合性的电影平台，“香港制造”是港片粉丝聚集地，“周黎明留言版”偏向好莱坞，“顾小白留言版”则不限于电影，更像青春文化的载体。四版交相辉映来客如云，遂成一时胜景。
周黎明的名气吸引了一大批人，他提倡求同存异，允许、鼓励不同意见，反对骂大街没有技术含量的发言，于是周版逐渐聚集了许多较理性的网友，没有特别极端的言论。周黎明写过一篇反对配音的文章，极品影虫用很激烈的辞藻反对批评他，但两人建立了很好的私交。容易下雪、奇爱博士、子君都是当时很活跃的ID。以讨论好莱坞为主，吸引了很多留学生，红袖添饭就是其中之一。红袖当时在北美留学，还是个一到周末就没事儿干的单身汉，一下子找到新爱好，又发现一个兴趣群，兴致特别高。周版争论较激烈的一次是《人工智能》，到底是斯皮尔伯格改变了库布里克的原意还是做得比库布里克更好，但始终没有什么大的风云激荡。人员相对理性，以好莱坞新片为主，与国内上映有时差，很难吵起来。许多成员英文很好，能看到外文影评，学到一些套路，在国内很多人都不知“桥段”为何物时就已经开始使用。喜欢港片的人有可能觉得他们装，喜欢欧洲电影的则有些瞧不上他们。在西祠，塔可夫斯基可能地位非常崇高，但并不是周版最喜欢的人。周版的趣味是好莱坞艺术片，《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之类。“暗地妖娆”曾经写过一篇帖子，批评台湾电影不注重商业快要死掉了，被转载到台湾的论坛，台湾影迷又一路索骥找到周版理论。这件事鲜明地反应了两点，一是周黎明留言版当时的确红得要死，竟然引发了横跨海峡的影迷冲突，二是的确很温和，都打上门来最终还是没掐起来。因此，有周版是棋社，隔壁“香港制造”是武馆的说法。
香港制造一开版就特别火爆，每篇关于电影的文章质量都非常高，几乎每天都会上网易娱乐的首页。2002至2004年，点击经常过千，成为人气最高的华语论坛。这是魏君子写作香港电影的爆发期。《江湖外史之港片残卷》的一大部分内容都是在这段时期完成的，“香港电影活字典”、“搜索引擎”等称号也是在这段时间获得的，甚至今后人生和事业的走向都与论坛和香港电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影评、港片掌故、电影音乐以及八卦都有人悉心撰述，另有人不辞辛劳地转帖香港电影杂志、报刊上的文章、图片、海报。严肃有如《权利与性的万花筒》，耸人听闻有如《吴倩莲当了一回变态杀人狂》《刘德华和90多个男人》，影迷有如《周润发传奇》，咸湿有如《我看港台三级片》。不惧高雅不怕世俗不惮热血钟情不避低级趣味文武昆乱不挡生冷不忌。网友对香港电影文化异常熟稔，曾经有过一篇寻找《东邪西毒》中的王祖贤的帖子，从王祖贤在《东邪西毒》中的若有若无说开去，上下求索左右勾连，探寻原有故事，比较现有版本，讲述影人轶事掌故，并附赠罕见的有小贤的海报与定妆照，够技术够专业够娱乐够八卦，与“香港制造”的特点完全契合。当年20多岁的网友，都是TVB和香港电影喂大的，自幼植根的情结因着盗版碟和网络爆发终于找到组织和依托，有一腔痴情要迫不及待诉说。songj77曾经发过《余音绕梁——香港电影主题曲集萃》一帖，包含电影142部，光片单，看下来都眼晕敲一遍更累，每部电影都贴歌词，还附海报，做音频链接，所有情意尽在其中。所谓人气最高的论坛，绝非浪得虚名。“我爱电影”与“香港制造”声气相通，两版活跃网友大同小异，网友也多会一帖两发。当时活跃的ID数都数不过来，迈克阿郎、李祥瑞、冷笑对刀锋、要命的小邪、苹果猪、黯然销魂、红警苏红不懂爱、云飞扬、天台杀手、千里不留行、秋血东晴、风眠夜语、深夜千帐灯等等等等。因为《英雄》和《十面埋伏》，论坛里板砖横飞，是网易论坛第一次风云激荡。红警的文章曾引得周传基勃然大怒，电影学院外的小饭馆里都会有人谈论今天又骂了哪部片子。木雕禅师当时还是小字辈，提出的“刘青云、黄秋生、吴镇宇”为港片三杰的说法一直沿用至今。各路神仙纷纷出山，白眉鹰王是盗版操盘手，《喜怒哀乐》就是他淘出来的。他们可以通宵不睡觉回帖，一刷屏，随时都会有新帖新文诞生。2003年4月1日，张国荣自杀消息传来，“香港制造”论坛彻夜未眠在电脑前等着辟谣，确认传来哀声一片眼泪成河。这一年，罗文、柯受良、张国荣相继离世，香港电影繁华落尽，悲凉之音已至耳畔，影迷悲愤难抒无以发泄，再有sars来袭，更加造成了论坛的大爆发。
魏君子最初成立“香港制造”的时候想分堂口，像江湖片和黑帮片那样，最终没能落实，后来有了四大版主和八大金刚。港片粉丝众多，文化层次不齐，所以这里鱼龙混杂，用老魏的话说，什么人都有，什么怪人都有，来劲了能烦死你，待多了就见怪不怪，每个人都有一手榜身绝艺。如今的腾讯娱乐电影主编王家传，当年在网易还是“猛小虎”，也叫“网络无痕”，跑到Twins版骂Twins大傻逼。Twins版一飙人马杀出来冲到“我爱电影”，版主“迈克阿郎”开了一个帖子舌战群儒，其后Twins版主“红警苏红不懂爱”加入战团。每个网友都有积分，拿积分可以换过期名牌巧克力、少林足球、西红柿、砖头、色狼、盗版小李飞刀和恐龙，还设有议会，负责整个社区的版务，网友可去投诉。“我爱电影”全员动员砸“红警”，红警一夜之间就成了负200多万分。那会儿的网易社区，积分比钱，比什么都重要，为丢积分睡不着觉的人有的是。红警愤而到议会告状，阿郎领了200多人水淹议会。阿郎经常护短一呼百应把追杀到本版的人砸跑，所以其他人说他毒蛇、狼牙，还有人说他是黑老大。“我爱电影”的版歌干脆就叫《网易特产不是黑社会》，“人家都说俺们电影版特产是黑社会”/“俺死都不信有谁能比这个社会还黑”。
“香港制造”和“我爱电影”以拍砖著称，网友大多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像玉娇龙一样怀揣着一腔江湖梦从五湖四海来到网易，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拎板砖。“降龙十八掌”和网络无痕（猛小虎）互掐闹到开“香堂”的地步，魏君子带着一群人来到“网易龙门阵”（类似聊天室），大约有一二百人从“制造”赶来围观，两人互陈理由版主仲裁，很像黑社会。最后“降龙十八掌”在掐架时真的骂人失了仪态，被逼着认错。其实吧，是老魏罩着黑帮兄弟，下套把他摁那儿了。“就是帮派，帮亲不帮理，就是流氓打架”，魏君子乐，“徐克曾说陈可辛是三国，有重建香港电影的雄心，他跟林岭东、杜琪峰是水浒，啸聚山林。我们就是水浒。”“我们偶尔会偏私，但是一般的对电影、明星的好恶就是正常拍砖，谁厉害谁强，用大量的数据说服我，我认了，愿赌服输；不认，不理你了。”
香港制造精华帖写手
这样的争端和消弭时时刻刻都在发生，有时甚至不知道原因。反对huangjian做版主的时候，“暗地妖娆”骂huangjian，“九条命”骂她，论坛上骂还不过瘾，加了qq继续骂，直到有一天，九条命在qq上对她说，姐，看你也是个直率的人，我不骂了，咱们做个朋友吧。直到今天暗地妖娆也不知道当初九条命是怎么了，但既成了朋友，也就不再追问。
江湖恩怨江湖了，相逢一笑泯恩仇，很多人在这里成为朋友和兄弟。魏君子说，他对网络论坛最感激的，一是改变人生，二是把网络上虚拟的志趣相投、相隔千里的陌生人变成现实中的朋友。阿郎初到北京，从没见过面的网友“憨厚大胖子”毫不犹豫地拿出几千块钱让他度过难关，几乎每天都去看他，不管生活还是事业都无微不至的关照。从没见过面的苹果猪，初到北京找到阿郎，两个人在一间小屋中一挤就是半年。从没打过交道的云飞扬来北京，带了很多碟在火车上被公案查扣，要交3000块罚款。2002年，3000块钱对于在小屋中蜗居的他们是什么概念？一个电话打过来，当天晚上连夜四处借钱凑齐按账号打过去，云飞扬这才安然抵达北京。阿郎说，这种情分，是从信任开始直到依赖，从看文章到看他处理事情，最终觉得在网络上，在精神世界里，是一个很值得依靠的人。这个关系很特殊，不用见个面，或者非得有很多的利益过往，不需要。这种信任会让你不惜一切代价去帮助他，去维护他，就好像他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精神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在现在的社会里面很难去做到，太难了。”
阿郎当时已经在《看电影》做到主任级别，单位让在工作和论坛之间选一个，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带着一个好几百斤装满碟片的巨大皮箱来到北京，租了一间12平米的小屋，下小雨的时候里面是汪洋，下大雨的时候没过床，有窗户，没玻璃，没床，只有一个草垫子，连被褥都没有。从11月份刚开始下雪的时候，在那里住了整整一个冬天。很多时候觉得已经扛不住，看一两部电影，觉得生活还算多姿多彩，还算温暖的，有希望的。李祥瑞说，那个时代，电影对于我们来讲是看到世界更多地方的一个方式，可能会向内或向外挖掘生命的一些东西，并不是单纯的娱乐。阿郎说自己这一代被称为时代的弃儿，没有赶上计划经济的尾巴，被逼着出来拳打脚踢。现在这帮人进入到电影制作的各个环节，就像是还债。“我们一直到现在都认为我们欠电影的，没有电影，我们这些时代的弃儿，在精神的窄胡同就没有出口，电影开拓了我们多元的视野，让那个时期的灰暗生活有了惟一一丝光亮。”“这就像在电影院看电影，幽闭空间，当灯全暗下来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前面正对着的银幕是唯一的光亮。左右环视整个幽闭空间，还有一个永远亮着灯的逃生出口。电影对我们来说，就是那个时候精神上的一个逃生出口。”
网易经过几次改版，当年旧迹无有存留，仿佛胡同与四合院不断消失的北京。十年变幻，沧海桑田，“香港制造”当年有一首版歌，写作此文时，搜遍网络，遍征老人，掘地三尺也找不到音频了。蒙“韩大刀巡夜”将当年保存的一部分精华帖慷慨相赠，从无数旧帖中，偶然发现版歌旧帖，链接过了十年居然有效。这首《香港制造》由小七作词，网络作曲人承泽训编曲、演唱、制作。双击音频，十年前的声音破空而来，今天听来依旧震撼，清澈、激越，有着年轻人特有的迷茫、纯真、愤怒与忧伤——
找不到理想，找一个坏榜样;
找不到前方，找一个好梦乡;
找不到天堂，找一个乌托邦；
让我们制造，心中影像;
(让我们再造，这个香港。)
制造旺角的嚣张, 再造钵兰街的放荡;
制造徐克的轻狂, 再造王家卫的忧伤;
制造枪火的境况, 再造甜蜜蜜的思想;
制造小强的悲壮, 再造宁采臣的飘扬...........
《香港制造》
章四 风流云散
论坛倒掉的方式各有不同。北大新青年强烈的理想主义和先锋色彩在2003年遭遇网络寒流，网站被砍掉，“电影夜航船”成为一条消失在暗河中的船。
2002年，liar受《21世纪环球报道》之约采访贾樟柯，期间谈及王超导演的《安阳婴儿》。之后他将两万多字未经删改的访谈放到“后窗”，引发了电影是否与政治有关的争论，后窗空前绝后的一场论战爆发。加入进来的越来越多，许多潜水的ID浮出水面，更有人撕破ID以真身亮相，电影圈中人介入其间，各种立场、利益、派别、关系错综复杂。迄今为止，关于这场事故，不同的当事人说法各有不同，甚至包括起因，追溯到这篇采访之前。至于性质，有说是电影理念之争，有说是年轻的民间影评人与学院派之争，莫衷一是。整个过程，liar和顾小白觉得莫名其妙，张献民说像希区柯克的电影一样惊悚。
不管真相如何，后窗崩盘了。十年之后，后窗仍在，推开门进去，仿佛一座座活死人墓。顾小白的《等待是一生最初苍老》依然高悬，从内心迸发的忧郁与激情仍能打动十年之后的心弦，最后一页的回帖上，网友“南京时光”说：“好像楼主是一个影评人”。物换星移，物是人非。
2005年，huangjian到议会投诉四大版主处事不公，不管理版面，整天不务正业。魏君子等人让贤，举荐huangjian做版主。huanjian上任第二天，香港制造就被水淹，“浅微蓝的紫”开始刷屏。huanjian是一名来自香港的网友，阿郎说他神经病，魏君子说他像海瑞。综合多名网友的评价，huangjian有深厚的电影知识储备，掌握大量香港电影资料和数据，常带有香港人的优越，性格偏执，不依不饶，缺乏游戏精神，爱钻死角，不就事论事，爱挖坟，跟人沟通有障碍，很有战斗力，非常挑剔，言辞犀利刻薄，用繁体字，打的粤语白话别人经常看不懂，得罪了无数人。在此之前，huangjian与李祥瑞因为盗版已发生了一场大战，大量网友被卷入。“浅微蓝的紫”则早与huangjian成为死对头。“此时，一个更加重要的人物出现了，就是释凡。”释凡口味独特骂起明星百无禁忌，很快引来无数板砖。“浅紫”对释凡也发生兴趣，锲而不舍追骂调戏，甚至ps过释凡的头像。浅紫早期为论坛贡献过无数独家图片和资料，文章质量挺高，几个版主对他都十分宽容。到现在，释凡和绝大多数人也不知道浅紫何许人也。略知一二的阿郎和暗地妖娆则说他是个富二代，“能花钱雇人回帖。大爷今天我要出去玩儿，你们给我盯着释凡，看他什么时候上线。这种事儿钳子绝对干得出来。”“他有技术，你禁不掉他。”
反对huangjian做版主，有的出于公义，有的出于私人恩怨，反对和支持的风头人物人物又各与其他人有恩怨，掺杂的是非越来越多。又有批评四大版主举措失当，他们的朋友又出来维护。不同的人出于不同心理和目的站队，局势乱成一锅粥，民怨沸腾，议会里反对huangjian做版主的帖子垒了100多页，蔚为壮观空前绝后。除“我爱电影”外，浅微蓝的紫开始水淹整个163社区，搞到网易的技术部门人员要找他出来谈谈，哪儿也找不到。最后，议会撤掉huangjian版主职务，huangjian用私信给每个结下梁子的人留下“再见”二字，就此退出江湖。浅微蓝的紫不久也逐渐消失，江湖上再见不到踪影。魏君子写下一篇《我们的牛背山在哪里》，四大版主集体辞职，许多人跟着出走。魏君子等人跑到西祠开了一个私人版块“牛背山”，qq群，由之前众多人参加的“港片钩沉之欢乐神仙窝”改用五六个人的“牛背山上一撮毛”。
网易改版换服务器，界面由许多人喜爱的橙色变成蓝色，许多网友熬夜顶贴以最大限度阻止精华流失。旧积分不能带入新版，几年攒下来的积分一夜之间清零，费尽心力写的旧帖荡然无存，许多人心灰意冷，就此离开。2007年，网易论坛再次改版更加难用，网友以各种文字表达不满，败家子的传奇故事等恶搞相继出现。顾小白留言版长期不打理已经撤掉；周黎明版被拿掉，远走时光网；其他板块唇亡齿寒纷纷商讨后路，大批网友出走。2010年，各个明星版块合并，最后一批常驻民流失。
网易论坛鼎盛时期，娱乐频道三分之一的流量是靠社区完成的，有真正意义上的常住户，全国近100家媒体的编辑或项目负责人都在盯着163社区，人气、资料储备和影响力遥遥领先。博客兴起是所有论坛受到的最大冲击，不同论坛又因各自不同的内外因崩溃于不同的时段。前网易娱乐频道主编郭天舒经历了网易论坛的鼎盛期，给周黎明、liar、顾小白、周周、云上的日子等人开专栏，与一批活跃的作者都保持着联系，至今受访的周黎明、顾小白、迈克阿郎等都对她念念不忘。她说，如今网络上发表影评的氛围已经变了。当初有那么多人愿意花很长时间去写一个一万字的影评，不是为了钱或者名，世俗的东西不可能有这么大动力。微博时代，有多少人愿意？要不就直接去写剧本了，现在的途径也不像以前那么单一。当年的周黎明、顾小白等人各有所长真的很狂热，而现在好多人动机是不纯的，可能更想出名或哗众取宠而不是源自内心对电影的热爱。当年他们能出来是因为热爱的动力，而现在要搏出位，要做更加吸引大众眼球的东西，你去静下心来写什么东西，也未必能引起大家的关注。时代已经变了。
当年在香港制造潜水的“小花”，改名“花英雄”，找了天台杀手等人重组论坛，遗老遗少在时光网成立群组“红花会”，继续“反清复明”。
（ 2003年《香港制造》一书由现代出版社出版，集结了“香港制造”的部分精华文章。2011年，磨铁图书再版此书，唤作《香港制造，一梦十年》，除旧文外，新增作者十年后写的回顾。尔冬升作序，徐克题写书名，封面封底设计成录像带，先给在黑暗的录像厅中，在港片陪伴下长大的一代。）
章五 同学少年都不贱
西祠那场论战让Liar意识到，必须进入到电影制作的各个环节，才能知道电影到底是什么样的，遂放弃影评进行电影创作。他的《追踪》大纲入围了上海电影节创投单元，预计明年开怕。顾小白成为知名编剧，阿郎、魏君子已是资深策划，木雕禅师成为光线影业策划总监 ，苹果猪成为博纳影业策划总监……当年的热血影迷，开始以自己的力量影响电影业。
顾小白说，如果没有论坛，我现在真的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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