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情谊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的确如宋以朗所说,不了解张爱玲和宋淇、邝文美夫妇间的友谊,很难理解她将遗产留给这对夫妇的举动。《张爱玲私语录》娓娓呈现了他们仨至死方休的——我想说“友谊”,又觉得不对。因为“休”的,不过是他们在现实世界的联系罢了。友谊,弥漫在他们存世的那个时空,在那儿,永远都在;宋淇、邝文美夫妇是虔诚的基督徒,张爱玲虽然不信宗教,但她1994年5月5日给邝文美的信中,谈到“祷告病愈的比不祷告的多许多”的TV新闻时,说“我觉得祈祷可能有效”。我是想说,他们的在天之灵,会否仍延续着频切的交流?如果是,那流淌其中的一定仍是彼此深刻的理解与信任。友谊于他们已经成为习惯,是彼此生命曾经的一部分,成为灵魂的一部分,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他们相识于1952年末,自此成为“最好的朋友”。“自从认识你以来,你的友情是我的生活的core[核心]。”(张爱玲1955年10月25日致邝文美)阅读他们四十年间的往来书信,虽然只是些涉及三人友谊内容的节录,也已经一再一再感动得一塌糊涂了,而且非常祈盼张爱玲书信全集的出版。张爱玲说他们的下一代,同他们比较起来,“损失的比获得的多”,她例举的是:“他们不能欣赏《红楼梦》。”(《张爱玲私语录•谈艺》)真正既叹且笑!难怪李丽华的弟弟听了宋淇转述张爱玲对李丽华“好像一朵花,简直活色生香”的评价后,说张“究竟是书呆子!”(宋淇《私语张爱玲》)是呀,识汉字的十几亿人有吧,有多少人会把一生不读《红楼梦》——更别说欣赏了——当作人生损失?可我就是爱这“书呆子”看世界看人生的角度,因为相信人之为人,我之为我,最大的区别便在于性灵的差异。 说到她与《红楼梦》,多说几句。从十二三岁第一次读到《红楼梦》起,她便成为彻头彻尾的《红楼梦》迷,隔几年就要重读一次。当然啦,每每读到八十一回,“忽然天日无光,百样无味起来,此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忆胡适之》)等到大了,知道那是另一个人续写的时,咬牙切齿道:“高鄂妄改——死有余辜”(《张爱玲私语录•人生》)邝文美说她“甚至为了不能与曹雪芹生在同一时代——因此不能一睹他的丰采或一听他的高论——而出过‘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的感慨。”邝文美呢?她说:“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我比张爱玲幸运,因为‘在千千万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我能够不迟不早的遇见了她。虽然现在我们远隔重洋,再也不能促膝谈心,但是每过一阵我能够收到她的长信,读到她的新著,看到她编的电影……无论如何,这总是值得感谢的事。”(邝文美《我所认识的张爱玲》)这是何其高度的敬意?真正令我感深肺腑。 一代损失更甚一代的,除了不能欣赏《红楼梦》,不再写信,一定算是其一。张爱玲与宋淇、邝文美夫妇书信往来四十年不绝——书中第一封信是张爱玲1955年10月25日写的;最后一封信是邝文美1995年8月9日写的,距张爱玲去世不足一个月——保存下来的就有600多封,40多万字。琐碎的生活,纤细的感触,绵密的心情,牵挂和思念,信赖与理解……铺开信纸,一笔一划地书写。想一想,都觉得奢侈。再想一想,写下的每一句话,对方都懂,只怕是心里的每一个褶子,都可以摊开放平了吧。 不知是否因为张爱玲的书信保存得更为完整的缘故,总觉得他们仨之间的友谊,张爱玲对宋淇、邝文美更多依恋、更多深情。“我想到你们的时候,毫无意见,仅只是你们的影子在眼前掠过,每天总有一两次。”(张爱玲1956年11月16日致邝文美)“我这朋友极少的人,在我这方面是不拿你们只当朋友看待的。”(张爱玲1961年2月21日致宋淇、邝文美)“反正你们永远在我思想背后,”(张爱玲1965年2月6日致宋淇、邝文美)习惯上“深情厚意”总连一块儿,“厚意”的部分,则是宋淇、邝文美给予张爱玲的更多。他们与她,不仅是挚友,更是事业上的贵人。宋淇俨然将张爱玲当成自己事业的重要部分,且是以牺牲自己著述立说的时间和精力,常常还是抱病而为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自己的正经事都不做,老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似乎也有忧怨,但他马上又说,“可是如果我不做,不会有另一个人做,只好义不容辞,当仁不让的做了。”这种缘自情谊的责任感,非常感人。说到依恋、依赖,也十分好理解。张爱玲是一个人,且身处异国;宋淇、邝文美夫妇虽是多病多难,一生劳累不堪,但两人不仅情投意合,大家庭也是满足多于困扰,诸种能力也远强于张爱玲。能者多劳,被依恋被依赖,也再正常不过了。“你可以对我完全信任”宋淇对张爱玲说。 对于宋淇、邝文美美满的婚姻,张爱玲永远是赞叹与理解,却从不嫉妒,那怕羡慕都不见,这一点我认为至关重要。她对邝文美说:“你们的因缘是世上少有的,因为两人都这样敏感,中间没有一点呆钝与庸俗作为shock absorbent [缓冲],竟能相处得这样好。当然这是因为你是太理想的贤妻,但是有贤妻也不一定是好姻缘。”(1956年3月19日致邝文美)“没人知道你们关系之深。两人刚巧都是真独一无二的,each in your own way, & complement each other [性格各异而又互相补足] ,所以像连体婴一样。我旁观都心悸。”(1993年10月17日致邝文美)又说:“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打造也没有那么巧。他稍微有点锋芒太露,你却那么敦厚温婉,正好互相陪衬,互相平衡。”宋淇说:“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别人像爱玲那么了解我们!”(邝文美1993年11月15日致张爱玲) 宋以朗在《书信选录》的《引言》中说,父母和张爱玲的书信虽然所涉内容极广,但“又以健康状况至关重要。事实上,这里辑录的书信简直可当一部‘病史’来看。”的确如此,宋淇是“凡是希奇古怪的病”差不多都生过,用邝文美的话说是“他病了几十年(屈指算来,已逾半个世纪,信不信由你!)”邝文美自己则患胃癌,张爱玲则肤疾、眼疾、牙疾频频,伤风感冒更是家常便饭,还极易伤筋动骨。几十年来,他们总是在信中细述病情和求医问药的过程,个中自然不乏对爱情、生命、命运这些大话题的感悟。比如宋淇在1988年9月10日给张爱玲的信中说:“总希望能再抱病延年,和文美再厮守一时期,于愿已足,”张爱玲读及此,称“心脾凄动”,并联想到《海上花》译序上的一句话:“爱情的定义之一是夸张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她纠正道,“写的时候也就有点觉得不妥。其实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分别太大了,心理学不过是个最大公约数。” “每次想起在茫茫人海之中我们很可能错过认识的机会——太危险了。命运安排得多好!”(《张爱玲私语录•友谊》)张爱玲对邝文美的欣赏、依赖、爱、赞美,简直超出想像——以为她不擅、不喜表达情感嘛,以为她惜语如金嘛。“我绝对没有那样的妄想,以为还会结交到像你这样的朋友,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再没有这样的人。”(1955年10月25日致邝文美)类似这样的话,一说就是几十年。“越是跟人接触,越是想起Mae的好处,实在是中外只有她这一个人,”(1967年11月1日致宋淇)我止不住好奇地一再以俗人之心揣度邝文美的感受:不安、欢喜、陶醉、骄傲?哈哈!因为这样的赞美出自旷世才女张爱玲呀!“我对女人有偏见,事实是如果没遇见你,在书上看到一定以为是理想化的画像。”(1976年1月25日致邝文美)“我向来见到有才德的女(子),总拿Mae比一比,没一个有点及得上她的。”(1983年2月19日致邝文美、宋淇)张爱玲数十年间,习惯性地在脑子里事无巨细地跟邝文美聊天,正在发生的事都不例外。“如果能够天天和你谈一个钟头,可以胜过心理治疗。”(1959年8月9日致邝文美)直到1992年9月29日,她在给邝文美的信中仍然说:“我至今仍旧事无大小,一发生就在脑子里不嫌啰嗦——对你诉说,睽别几十年还这样,很难使人相信,那是因为我跟人接触少,(just enough to know how different you are [可知你如何与众不同] )。”不读《张爱玲私语录》,会一直认为她的闺中密友是炎樱。炎樱当然是,但炎樱做不到“她的作品我都细细读过,直到现在,还摆满案头,不时翻阅。”(邝文美《我所认识的张爱玲》)文化、性格以及命运的巨大差异,使她和炎樱绝对不可能像和邝文美这般情投意忺、惺惺相惜。“像你这样的朋友,不要说像自己人,简直就是我自己的一部份。”并且,“一个知己就好像一面镜子,反映出我们天性中最优美的部份来。”(《张爱玲私语录•友谊》) 水晶1985年9月21日在《中国时报•人间副刊》发文《张爱玲病了》,向外界披露张爱玲染上恐蚤症居无定所,依据是宋淇提供的张爱玲私人信件的影印本。病中的宋淇自知闯下大祸,夫妇俩赶紧致信张爱玲,详述过程认错致歉,自责之深令人唏嘘。邝文美说:“我想起来就气得索索抖,你尽管写信来骂他(他自知该骂,甚至挨打),但千万别因此不再理睬我们。你是我俩共同的知已,我们异常珍视这份真挚悠久的友情,这一点你自然明白。Stephen只是凡人,难免有愚昧的时刻,现在我虔诚地代他求情,请你予以曲宥,你不会拒绝吧?”宋淇说自己“罪莫大焉”,自问“如何对得起你”,担心“此文一出难免影响到我们几十年建筑起来的good will [友好],思之黯然…… ”我以为张爱玲会回以长信,不管是受惊、是气恼、是宽宥,都应该有许多话要说,万没想到,她简短说了宋淇大病令她怕再也见不到他的“震动悲哀”,然后旧话重述,说再怎么才德风韵俱全的女人也难和邝文美比,紧接着道:“其实Stephen也一样独一无二,是古今少有的奇才兼完人与多方面的Renaissance man [文艺复兴时代的博雅之士]。”别说宋淇、邝文美,连我都感动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若非肝胆相照,天下哪有这样的朋友?”邝文美复信说。 “任何深的关系都使人vulnerable [容易受伤],在命运之前感到自己完全渺小无助。我觉得没有宗教或其他system [思想体系] 的凭借而能够禁受这个,才是人的伟大。”(张爱玲1959年3月16日致邝文美) 全书分为四部分:邝文美文《我所认识的张爱玲》、宋淇文《私语张爱玲》、《张爱玲语录•写作•谈艺•友谊•女人•人生•杂录》、《书信选录》。每一部分宋以朗都认真写下《引言》,虽略有重复之感(往后读总会读到他所引的部分),但其学者的认真可见一斑。除去弥漫其中的三人的情谊,整本书可谓信息庞庞。我想就算是孰悉张爱玲的读者,也会从中读到数不胜数的惊讶,甚至大可以其为索引,去梳理、扩展一些内容。比如她与炎樱的友谊(颇有些微妙之语);比如她和赖雅的婚姻;比如她虽然没有子女,但对下一代(宋淇邝文美的儿子宋以朗、女儿宋元琳)却有着诸多极其精妙的见解;比如她对那些人极犀利的一言两语:苏青——决不嫉妒、从来不使我嫉妒;潘柳黛——蛇蝎似的人;桑弧——你一得意便又惨又幼稚,永远是那十三岁的孤儿;胡兰成——“从不向人呼彼名,即使听别人提及亦觉刺耳,as if it’s used only in love and passion and died with it[仿佛它只在热恋时管用,没有爱就不复存在]……孤独时试呼其名,答复只有‘空虚’,知道人已不在。”……但这需要时间,也远不是一篇小文可以容纳的。301则语录,隽妙之语更是俯拾皆是。 意犹未尽,是张爱玲作品给我永远的感受。这一次,还多了邝文美和宋淇。他们智慧与智慧的碰撞,友谊与友谊的对接,理解与理解的默契,他们对彼此高度的尊重与信任,等等,令我抬眼看世界,竟觉得世界干净了一些,澄明了一些,美好了一些。 之二:人生难问为什么http://book.douban.com/review/5133083/ (请勿转载) 张爱玲相册: 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54165574/ 我读《小团圆》——《从前的男人是没有负心的必要的》 http://book.douban.com/review/5002388/ 我读《雷锋塔》——《往事难成烟》 http://book.douban.com/review/5050789/ 我读《易经》——《一寸一寸都是活的》 http://book.douban.com/review/5092139/ 我读《对照记》——《通透细膩自画像》 http://book.douban.com/review/50716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