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没有历史,只有过去
据说,叶广岑每次领奖都穿旗袍。旗人贵族之后的她,忘不了豆汁、京剧、王府、宫廷的御膳、八旗的味道。可她毕竟身在陕西,旗袍挡不住秦岭的寒气,她从容地转身,脱下旗袍,穿上劳动布做的粗衣,在秦岭山脉的巨石、山坪、树木、野草之间,和山民攀谈,在小镇住宿,吃一样的山芋,爬一样的山路,山间真实和野趣的传闻,如山涧细流,润为笔下另一奇幻的世界。 今年暑期,回西安。过小寨,看书店门口悬横幅一,上写“欢迎叶谜购书”。叶谜?我想了一阵,把自己知道的陕西作家过了一遍,隐隐约约地感觉是叶广岑。几日后又过小寨,踱步进书店,果然最显眼的地方摆着叶广岑的新书——《秦岭无闲草》。 秦岭,这是叶广岑的另一个世界了……她的小说,有两个世界。一是旗人京味,比如《豆汁记》和《黄连厚朴》,以前都读过,好。另一是秦岭陕味,以前读得少,这本书可以补补课。 黑鱼千岁、老虎大福、山鬼木客、长虫二颤、猴子村长。五篇读罢,最喜老虎和长虫。以前读过贾平凹的太白系列,聊斋气浓郁。叶广岑的秦岭系列,把真实和传奇揉搓成了一条麻绳,真实的人性和传奇的动物性,缠绕在秦岭的云雾中,挥也挥不去。 那些迷离的植物,是那样的陌生。独叶草、山茱萸、太白贝母、裤裆果、箭竹、薄荷、猪苓、大蓟、细辛、蛇莓、紫苏、牛信子、蛇床子、鱼腥草、刘寄奴、太白手儿参……“阳光照映得山巅一片金光灿烂,每片草叶都闪烁着光芒,每朵花都化出了金属的质地,仿佛能叮当奏出音响。”(在二颤的故事里,我发现了这句话——秦岭无闲草。) 秦岭的草叶里藏着多少故事,在这些植物凄美的音响背景里,是动物的脚步声和叫声,真切而凄厉,忧伤而渐渐远去。不知怎么,在每一个秦岭动物的故事里,我总是会联想到周正龙,联想到正龙拍虎的闹剧,这也是秦岭的故事。 所有的故事注定都是悲剧,是动物的悲剧,也就是人的悲剧。最后一只华南虎大福被猎杀了,黑鱼千岁也死了,那只殷娘娘庙神像下的蝮蛇也被老佘砍去了蛇头,被捉住的猴子也都悲惨地死去,即使是一个想和山鬼接近的人,也终于被镇子里的人看做“野人”(成了动物),被追上岩顶,踏上了白云…… 一切都是那么沉重,像秦岭的巨大一样的沉重。 书中说,美国人夏勒有一段谈论熊猫的话:“熊猫没有历史,只有过去。它来自另一个时代,与我们短暂的交会。”这句话好像是个真理,适用于每一种即将灭绝的物种,包括秦岭里的动物。 在凶残而贪婪的人性面前,总有一天,后人指着这些动物的标本说:它们没有历史,只有过去。但愿,像二福、王安全和二颤、长社父亲候自成这样的人多一些,秦岭里,就会温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