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难问为什么
那天在一家面包店,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人蹲在地上拣面包,肩上鼓鼓囊囊的袋子、臂弯搭着的外套全拖在地上,另一只手里的托盘倾斜着,里面的面包不知是已经拣起来的,还是没掉地下的。拣完,他端着托盘绕店继续选购,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老人衣着非常简朴,加上刚才那一幕,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尴尬。如果他托盘找个角落一放走人,店家不会发现,因为客人很多店员很少。而且上海也不大会出现某位正义市民挺身而出这种事的。我买好面包出来对面小店看了看,出来正好碰上他在结帐,真的是掉地上那些!因为一只叫“断背山”的,山脊的香肠不见了,有只奶油塌掉了,有只酥皮不完整了。他用购物券结帐,我想可能是晚辈孝敬的,这么贵的面包买下来,肯定舍不得扔。这一幕放在心里老过不去,有一次突然找到症结似的郑重自我告诫:等你老了,一定要老得利利索索清清爽爽,万万不可丢三落四顾此失彼糊里糊涂……可一下子宋淇描述张爱玲晚境的那段话涌上心头,立时灰心无比、悲从中来。人老了会是什么状况,一定不是靠决心储备能够控制或避免的。如果行,才女如她如何不为? 回家翻书,找出那段话来——“平信会遗失,挂号信不能收,到手后忘了看,看到了又不入脑。想不到一代才女会落到这地步,不禁怃然。”(宋淇致友人,1987年11月19日)挂号信不能收是因为她频繁搬家弄丢了身份证。郁郁地再翻一遍书,初看时即觉分外惊心和分外动人,但没来及写的那些内容,想写一写。(《当情谊成为生命的一部分》http://book.douban.com/review/5116671/) 1994年5月27日,邝文美把《明报》副刊(内有《张爱玲影集》一文)及其它一些报刊寄给她,言“让你领略一下香港目前的文化动态,不知你收阅后会有什么感想?我觉得一九九七的阴影越来越浓,我们滞留于此的‘边缘人’心态都不大正常似的,开始对自己的判断力失去信心……这是很不好的现象,但活在这时代,大家可怜又无奈,除了哑忍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张爱玲回信道:“九七前你们离开香港,我也要结束香港的银行户头,改在新加坡开个户头,无法再请你代理,非得自己在当地。既然明年夏天要搬家,不如就搬到新加坡,早点把钱移去,也免得到临时的混乱中又给你们添一桩烦事。”还说因为新加坡的法治精神,她对他们一直有好感。进而还说到去新加坡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介绍医生什么的。(张爱玲致邝文美,1994年10月3日) 天啊!她那时已经七十四岁高龄了,怎么一下子要大动干戈移民去新加坡?再是骇恐,也得量力呀,这也是老年糊涂综合症吧。事实是她没能撑到一九九七年,这封信后不到一年她就去世了。“我小时候因为我母亲老是说老、死,我总是在黄昏一个人在花园里跳自由式的舞,唱:‘一天又过去了,离坟墓又近一天了。’”她说在港大时,一个很活泼的女同学某一天突然悟出人世无常来,立时难受得天地变色,她笑着表示理解“是这样的,我早已经过了。”但她又说:“其实过早induced [ 归纳出来] 的是第二手,远不及到时候自己发现的强烈深刻,所以我对老死比较麻木,像打过疫防针。”(张爱玲致邝文美,1976年1月25日) 其实未必,“我想起那次听见Stephen病得很危险,我在一条特别宽阔的马路上走,满地小方格式的斜阳树影,想着香港不知是几点钟,你们那里怎样,中间相隔一天半天,恍如隔世,从来没有那样尖锐的感到时间空间的关系,寒凛凛的,连我都永远不能忘记。”(张爱玲致邝文美,1969年6月24日) 要说老境,宋淇夫妇为照顾邝文美老迈多病的母亲,长年不堪重负的劳累和沉重的经济负担导致的怨郁,初读时就令我惊心不已。自身已是中老年人的宋淇夫妇(特别是邝文美)行动上尽心尽力对母亲尽着孝,但心里的怨苦和无奈无助呀,谈起这个事,他们数度用到“焦头烂额”一词。他们仨的友情真是到了不必装的程度,所以可以推心置腹,可以一诉心中苦闷与忧愁。 1979年1月22日宋淇在给张爱玲的信中说,他病刚好,岳母又住院了,“老人家今年九十七岁,所谓岁月不饶人,血管硬化,大小便难以控制,转凶为吉的可能不大,但拖延日子久长,也足令人伤脑筋。她(邝文美)真是左右为难,焦头烂额。”第二年六月,邝文美也终于一吐为快,她对张爱玲说:“或许你约略知道,我的烦恼主要源自高龄(今年九十八岁)老母的多灾多难。最近这四年,她进过七次医院,每一次都是痛苦而可怕的经验,弄得别人焦头烂额,我首当其冲,遭殃自不待言。平时她性情日渐乖张,行径希奇古怪,总之,越来越难侍候,遂使我们的家蒙上重重阴影……一切你想像得出。你一向认为Stephen和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们的确情投意合,四十余年如一日——可是美满姻缘偏偏会生出这些莫明其妙的枝节,命欤?!”邝文美因此也深觉对不起宋淇,因为一再连累到宋淇,经常是母亲和丈夫各住一家医院,已上六十岁的邝文美天天两头跑,其劳顿疲乏可想而知。1982年4月2日,宋淇又对张爱玲道:“Mae的母亲眼看要到100整寿,我们两人给她弄得焦头烂额,(尤其是Mae)”医疗费的沉重负担竟然令邝文美地铁都舍不得乘, “可是省下来的钱完全无济于事。”这也极其超乎我的想像。“我们供养了她这么多年,想不到在这时候还要背上这一重担。” 又一年过去了,邝文美在1983年2月19日给张爱玲的长信中,详述母亲身体及精神状况的糟糕情形,然后长叹道:“这几年来眼看她浮浮沉沉,明知万分无可奈何。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经的过程,可是活得这样拖泥带水,长命百岁有什么意思呢?一念及此,掷笔三叹,写不下去了。”张爱玲终究是张爱玲,她复信道:“想起Mae的处境总觉得是《曾文正公家书》里说的,就是个‘挺’字——撑着。看了信也真是震动,人生到头来这样——!这还是福寿到顶峰了!”1983年5月23日邝文美母亲去世,宋淇在给张爱玲的信中一语作结:“二人都忙而倦”。张爱玲长舒一口气,“Auntie去世,真是了了一桩大事,你们一定累极了。” 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或许就是感慨万端无从言说,反正心里堵得慌。还是赶紧面朝阳光,看看孩子。张爱玲自己没有孩子,但她的育儿经极其通透,尤其是如何对待女儿。我想这应该是缘自她为女儿时的感悟。 她在电影杂志上看到宋淇夫妇和一双儿女的照片,写信给邝文美说:“一般人每次看见小孩子总是诧异‘又大了许多,’我却恰巧相反,大概因为总觉得‘后生可畏’,他们咄咄逼人地往上长,日涨夜大,” (张爱玲致邝文美,1957年9月30日) 书信录中1966年以前宋淇夫妇写给张爱玲的信没能保存下来,所以邝文美对女儿琳琳究竟有些什么担忧不得而知,但张爱玲对琳琳却有着最宽阔的理解、信任和欣赏。“琳琳的志向我觉得完全是因为一切小孩子都喜欢做人们注意的集中点。如果太早对一门学问发生兴趣,反而是不健康的束缚,你说是吗?我觉得她不但美,而且五官位置匀称,线条有力,眼睛有神,不浮不戚,有一种堂堂的气概,将来不可限量,而且有福气。我承认我迷信到相信这一套,虽然并不是‘麻衣相法’,只是凭我对人的兴趣,倒是你的担忧使我担忧,来日方长,她一天比一天美丽,诱惑当然特别多。但是我相信等她大起来的时候你一定会信赖她的判断力。(张爱玲致宋淇夫妇,1957年10月24日)“倒是你的担忧使我担忧”!漫长人生中,有个把智慧的闺密,实乃大幸。 张爱玲对长得美丽的女孩有着格外的开明,她在1961年2月21日致宋淇夫妇的信中说:“我对于琳琳的‘小姐脾气’只有最现实的看法,现代不论哪一种社会里还是有不同的阶级,聪明美丽的女孩子照样做名演员艺人或铁托夫人。即使遇到厄运,聪明人自会能屈能伸。做父母的想她预防受打击,未来的情形无法逆料,防不胜防,还是让她尽可能享点福好。”“还是让她尽可能享点福好”,还有比这更通达的育儿经吗?两年多以后再讲:“玲玲大两岁后一定更美更动人。女孩子们的“大志”does not mean much [不太重要],Mae当然知道,没有也照样可以出人头地。男孩子向来长得慢。” (张爱玲致宋淇夫妇,1963年7月21日)五年以后又说:“琳琳太漂亮,无论如何也是extension of self-identification [自我认同的外延] ,最使人满意的一种,也只好先享受着再说。不漂亮也不见就sensible [有见识],这样想着也许看开些。他们书又念得这样好。” (张爱玲致宋淇,1968年5月5日) “我越来越相信宠惯的孩子(如果‘经得起惯’的话)长大了有自信心,有个性,会成功。‘棒头上出孝子’,是因为父母乖戾或太疙瘩,儿女活到老也总还想取悦父母,博得一声赞美。”(张爱玲致宋淇夫妇,1984年8月26日)这句话里陷含着太多自我,甚至包括“儿女活到老也总还想取悦父母,博得一声赞美。”邝文美为宣传张爱玲编剧、宋淇制片的《情场如战场》,在1957年7月《国际电影》上撰文《我所认识的张爱玲》。张爱玲对此文非常喜爱,说她看了“通体舒泰”,“忍不住又要说你是任何大人物也请不到的official spokesman [官方代言人] 。” 她把这篇文章寄给了在英国的母亲,并对邝文美说:“希望她看了或者得到一星星安慰。后来她有个朋友来信说她看了很快乐。” “我永远记得Mae跟琳琳坐在沙发上同看画报的一个镜头,从来没看见任何两个女性在一起有那样姊妹似的婉娈的情调,真姊妹也没有。” (张爱玲致宋淇夫妇,1984年8月26日)我想她是羡慕的,但不是羡慕Mae,她从来没打算过做妈,她羡慕的应该是琳琳,有一个姐姐似的母亲。有一封跟邝文美的信,谈及宋以朗学业的优异,她说:“你说做父母的惟有遥远的佩服,这尽管带点惆怅,更永远有余不尽。我觉得含蓄是你跟Stephen与子女的关系中最难得的一点。”(张爱玲致邝文美,1972年5月13日) (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