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

《伊斯兰的心景》前言






威廉•C.齐提克
村田幸子 著
王立秋 试译




本书出自我们中的一个或者另一个在石溪纽约州立大学宗教研究计划中至少教授了一年的关于伊斯兰的导论性的课程。在教授这门课的时候，我们致力于理解给伊斯兰文本以生命的那种心景(vision)并用一种长岛教室的语言来对它进行表达。从一开始，我们就面临着把伊斯兰呈现给多种学生的问题。他们大多数来自于长岛或纽约市区，他们代表了美国人和其他民族的人的极度多样化的观点。典型地，他们大约三分之一是来自伊斯兰世界的第一或第二代移民，（国籍）从中国和印尼到阿尔巴尼亚和摩洛哥。

大多数非穆斯林学生之所以选修这门课是因为他们需要满足学校分配的学分要求或上课的时间对他们来说比较方便。穆斯林学生则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一些人离伊斯兰相当地远，但又对美国社会有着足够的忧虑，以至于开始寻找他们的根源。其他人则是因为他们的家长要求他们必须学习一些关于他们宗教的知识。还有一些人觉得，由于他们是穆斯林，这门课显然会给他们带来“论文得分A”（不幸的是这些学生的美梦破灭了）的结果。时不时地，也会有一两个那些被集体地称作“原教旨主义者”的政治意识形态之一的信徒也会过来亲自看看为什么非穆斯林学者对伊斯兰的评价不可信任。

这个多样的听众群强化了这个问题，即如何在不扭曲伊斯兰的情况下呈现伊斯兰。同时对穆斯林——他们，一般说来，对他们自己的宗教一无所知，但又随时准备好为自己的宗教辩护——和西方人——他们也一无所知却又直觉地充满敌意——解释伊斯兰？我们使用的一种方式，是让学生阅读当代学者给出的各种有同情之心的描述；幸运的是，这些作品的数目也在不断地增长。 另一种方式则是，不把伊斯兰当做一项外异的、第三世界的、过时的事业，而是把它当作数种当前依然充满生机的世界观——它们给数十亿人的生命以意义——中的一种来切入。从一开始，我们的讲座的基本目标，就在于提供一种伊斯兰的自我理解(self-understanding)，而我们的讲座笔记，则构成了本书的实质部分。

许多关于伊斯兰的著作都承认伊斯兰在当代世界中的，活的相关性，但很少有作品会注意通过穆斯林的眼睛来看待的世界是什么。或者，如果说穆斯林的观点在其中得到引用的话，他们也经常属于那具有政治立场，充分意识到现代媒体之重要性的人群。这些人用戏剧化的宣言和迎合摄像机的媒体事件来代替对事物本性（自然）的严肃而从容的探讨，而后者，正是伊斯兰世界的学识中心的传统进路。

一些试图揭露伊斯兰思想深处的，关于伊斯兰的研究，对刚入门的学生来说要求的宗教知识太多，且经常蜷缩在首先是一种西方传统的衍生物的语言之中。即便有在古兰术语基础上做出的努力，它们也很少会注意伊斯兰自己的智识传统的丰富和多样。

我们在本书中的进路聚焦于阐明，伊斯兰认为它自己是什么。用“伊斯兰”这个词，我们意谓的是已经得到普世承认的（直到最近），作为传统之顶点的那些伟大的文本。和一切伟大的宗教一样，伊斯兰也有它自己突出的地标，而我们正是力图从这些高耸的地标出发，来理解伊斯兰本身。这些文本根源于古兰。在一个深层次的意义上说，伊斯兰就是古兰，而古兰也就是伊斯兰。对古兰的基本阐释是默罕穆德本人提供的。在他的激发下(Following his wake)，许多伟大的人物——贤者、圣人、哲学家、神学家、法学家——也根据他们时代的需要，纷纷说明和阐释了这个原初的视野。

在本书中我们试图打开通往伊斯兰之宇宙的门。我们对从那些主导性的现代学术见解——它们把当代各种各样的自我-理解的模式当作评判主体的基础——内部评价伊斯兰没有兴趣。相反，我们想要从过去那些伟大穆斯林的角度来描绘伊斯兰，也正是他们，确立了主要的古兰阐释和伊斯兰理解的模式。

这不是说我们只是以文选的方式，从经典文本中翻译一些段落。经典文本对刚入门的读者来说要求实在是太高了。它们并不是为来自另一个文化环境的人写作的。而且，一般来说，它们是为那些受过高级的智识训练的人写作的，而我们的研究员中几乎没有提供这样的训练，就本科生层次来说所受的训练就更少了。

经典文本与当代的教材扮演的角色不同，后者试图以一种相对基本的形式解释一切。相反，它们（经典的文本）经常是为这样的目的而写作的，也即，为在一个更加宽泛的智识语境中呈现/表达一个立场。通常，这些文本只会呈现/表达论证的梗概——其余的，由教师来口头补充。学生不会从图书馆里把它们借出来然后过一周再还回去。他们经常会为自己抄写（当然是用手）这些文本，并和一个大师在一起经年累月地逐字研习。我们本人就参与过这样的会议，在伊斯兰世界，经典的文本就是在这样的会议中得到研习的，而我们也能够证明，一个好的老师何以能够轻而易举地选择一个字句并从中引出无穷无尽的意义。

与呈现文本本身相反，我们试图退一步，离开文本，而深入赋予这些文本以活力的观点。同时，我们也试图尽可能地避免许多原典和现代学术研究中使用的那种典型的技术的和抽象的语言。我们也力图与古兰本身的注释模式保持一致并通过使用引文而非概要的方式来对它进行解释。

我们充分地意识到，当代许多穆斯林对那些他们认为已经过时的材料感到厌烦：他们会倾向于抛弃其智识遗产并代之以真正“科学的”努力，如，社会学。通过声称伊斯兰的智识传统是多余的而古兰是充足的，这些人已然臣服于时代的精神。那些忽视过去的阐释的人被迫根据当下的世界观来阐释他们的文本。这是一种与大家们所追求的事业截然相反的事业——大家们根据伟大的传统来阐释他们的当下，他们永远不会落入追新(up-to-date)的陷阱，后者本身倒是所有抽象中最过时的一种。

我们见过的关于伊斯兰的导论性的文本相对而言较少关注穆斯林对现实的理解。它们总是告诉读者，古兰是最重要的，穆斯林具有一些特定的，关于真主和后世的信念，但这些文本的作者们却仅仅是在仓促地试图解释这在现实中意味着什么而已，没有更多。通常，读者能看到的，不过是一部使穆斯林知识分子看起来有些愚蠢——因为显然他们在讨论不相干的问题上花费了太多的时间——伊斯兰思想简史。更加同情的作者们则试图解释这些问题在他们的历史语境中是很重要的。他们（哪怕是同情伊斯兰的作者——译注）很少会指出，这些问题对当代世界来说和对过去来说一样重要，以及，今天在我们自己的文化中这些问题也得到了持续的讨论，尽管用的是不同的术语。

我们倾向于认为伊斯兰的传统提供了许多对伟大问题的伟大回答的范例。这些伟大的问题，就是那些所有人都被迫要在这个或那个时候提出的问题，即便当代的智识秉好倾向于把它们当作不相干的或不成熟的或不可回答的或自我解构的问题来打发。我们想到的是五龄童知道该问的那些伟大的为什么和什么——尽管不久之后他们就学会了为避免其长辈的嘲笑而保持沉默。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在我们出生之前我们在哪里生活？真主/上帝/神来自哪里？什么是天使？为什么这个世界充满邪恶？什么是恶魔？如果真主/上帝/神是善/好的，那他为什么要创造撒旦/易卜劣厮？为什么真主/上帝/神会任由好人受苦？一个仁慈的真主/上帝/神怎能前定人下地狱/火狱的命运？为什么我要经历所有这一切？

关于伊斯兰的文本经常以一种极其草率的方式告诉读者，关于这些问题穆斯林思想家的结论是什么；而他们没有正面提及的，是给伊斯兰思想以活力并使这些结论有意义的那整个话语的宇宙。研究通常强调意见的差异；而它们没有澄清的，则是非此即彼(either/or)的逻辑并不总是有效。见解依对根源的不同阐释而不同，见解并不必然彼此排斥。比如说，我们会被告知，人在自由意志和前定的基础上选择立场。但一切认真的，对形形色色的文本的阅读都会表明，它们共同的直觉是，真实的情况是既不也不(neither/nor)，或二者皆然(both/and)。极端的立场往往是作为有待思想家本人——如果还不是他的追随者们的话——驳倒的智识练习而得到表达的。

本书从许多方面回应了那些一般被用来给西方读者介绍伊斯兰的文本。我们所说的大部分内容，是为了填补那些在导论层面上使用的典型的文本中的间隙。结果是片面的，但另一方面可以通过阅读任何一本已经可用的导论性的课本，或对伊斯兰采取历史的进路来补充。

在开始的时候读者需要注意本书并不是为提供“历史事实”而设计的。在书的最后一个部分，我们会说一些与伊斯兰的历史观相关的东西。那将有助于解释为什么现代对历史的批判研究的关注并非我们的关注。毕竟，写作历史，就是在当代关于现实的观点的基础上把意义读进(read into)过去的事件。那些事件本身在通过人类目镜的过滤之前并没有意义。如果根据当代的学术意见或意识形态来阅读古兰和伊斯兰的传统的话，那么，我们就必然看不到它们对伊斯兰传统来说的重要意义了。

自然，作为作者我们也有自己的目镜。事实上，有人可能会批评我们试图在普遍意义上说伊斯兰的智识传统，特别地也即苏菲的传统内部寻找伊斯兰关于自己的心景(vision)。但确切来说正是这些视角，为我们提供了关于这个传统之本质的，最自觉的反思。如果我们不严肃对待穆斯林知识分子自身对其宗教的理解的话，我们就会不得不代之以现代西方知识分子的见解。这样一来我们就会通过在西方大学内部发展出来的批判的方法来阅读（伊斯兰的）传统了。但为什么与一种在时间的考验下幸存下来的本土的见解相比，一种外异的见解反而更可取呢？用一种碰巧在此时流行的方法而忽视那种在千年历史后幸存的那种智识的传统的资源，对我们来说是说不通的。

最后，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来感谢我们在过去十年里在石溪教过的学生。他们持之以恒的兴趣会通过提出明智（有时则不那么明智）的问题来进行的持续的探索迫使我们反思自己对伊斯兰关于自身的心景(vision)的理解，并用得到肯定回应的术语上来重新表达它。


[注]译自‘Preface’, in Sachiko Murata and William C. Chittick, The Vision of Islam, Paragon House, St. Paul, Minnesota, 1994. trans. Liqiu Wang（Kindle版本不知道页码……）译文仅供学习交流，转载请标明译者出处。Vision（Mental Image, View of the Future, Ability to see, Beautiful Sight）暂译为“心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