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情书有多难
独眼
守田一郎是个普通的研究生,被教授发配到边远萧条的海边跟着总是责备他的助教进行实验,他孤苦无奈,决心进行百无聊赖的“写信达人修炼”——实际上,他想写的,不是书里出现的这些数量庞大的信,真正想写的,只是一封而已,一封能够一举扎中心上人芳心的情书。
无论怎样,把任何小说浓缩在一个句号之内都会让它本身的趣味大减,《恋文的技术》本身要比如上梗概有趣得多。典型的“森见体”,小青年心中怀有爱,口中笔下却躲躲闪闪,尽可能顾左右而言他,绕开他无法面对无法解决的问题本身,振振有词地教育友人说“所谓的恋爱不外乎就是自己‘陷进去’,而使对方‘落下去’的问题”,其实自己完全把握不好应对之法。
《恋文的技术》用的是不常见却也非突破性的书信体,相比《太阳之塔》和《四畳半神话大系》,这本书的非理性、幻想性情节要少很多,可毕竟是森见登美彦的小说,他永远不能放弃在故事里搞些特别的玩法,比起《四畳半神话大系》里一次次轮回般稍有差别的重复,他在主人公的信里也做了文章。
守田一郎的信,不是写给一个人的,他绕了极大的一个圈子,写给朋友、难对付的学姐、当家教老师时教过的少年、妹妹,甚至本书的作者森见登美彦。这些收信人都不是老实的家伙,他们的回信虽然没出现,一个个却都在进行着各种行动,影响着“我”的生活,“我”抱怨、烦躁、不安、痛苦、纠结……信的排列按照收信人分组,又玩弄着时间线的交叉,比如,第一话是四月到七月给友人的信,第二话是给四月到八月给师姐的信……这么接力下去,几话之后,却再度出现了八月给友人的信,……信絮絮叨叨写了大半年,从四月到十一月,把人物和时间和事件都做了切片,时间令事件重叠,每封信又再加上新内容,于是,这些信像套色版画的图版,单看并不觉得有什么,一层层颜色叠起来,才呈现出扭捏的恋爱风情。第一人称写就的小说,一个最大的有趣之处就是那个“我”是会骗人的,倒未必是编造谎言,而是总也不说出事情的全部。而“信”的一对一属性,又让这种“不全”发挥到了极致。守田一郎为了维系自己在不同对象面前的形象,小心思往往只露出一角又藏住很多。寄给不同的人的每一封信都呈现出“我”不同的语气,一点点揭露“我”混杂、丰富又充满伤感和怨念带点儿撒娇感的精神世界。
我深深理解理科生死脑筋的做法,无论想做什么都需要先行操练,直到感到万无一失才去做本来想做的事。先要练习写信,再学习写情书,毕竟,人生中,写情书确实要被评为“又难又恐怖”的事件之一。守田一郎的情书之路如同漫漫征程、费尽思量无所位移也是理所应当,怎么向一个人表达我爱你,怎么说才对?在无数给各色人等的信件之后,在九封多数只写了一半的失败情书之后,他总结到“不要豪言壮语,不要卑屈低下,不要故作姿态,不要暴露笨蛋的一面,不要自作聪明,不要拘泥于胸部,不要自以为是诗人,不要过分称赞”,最后一条“不要写情书”。他的心仍然在为那个女孩狂跳,他最终写了一封最不像情书甚至都不像信的信,安排下一个最具戏剧性的场景,几乎是忍无可忍将自己置于绝境,只能放手一搏。
我喜欢森见登美彦的作品,到不了爱不释手的程度,但总能从里面获得感同身受的触动。他的男主人公都像是一个人,他的故事又像只有一个明明没有困难却要制造困难再躲在暗处苦恋的主题,可他又似乎每次都用新花样重新敲打人心。那些主角不够迷人,却不令人反感,他们自说自话咕噜着长句,颤抖的,纠结的,又急于掩饰自己纠结的长句,辩解说“我不是这样”,激励自己“这样可不行啊”,却垂头丧气地将所有对爱情和日常生活的希望降低到极点,拼命压抑又完全压抑不住似的再冒出心声。他们幽默、自嘲,拧着八字眉颤抖着肩膀苦笑,心中满是冲动妄想,现实中却寸步难行。这就是恋爱中的胆怯小人儿,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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