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没有那么可怜
我觉得很多名著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令读者明白这个世界有多么光怪陆离,更在于令他们知道这个世界的某些名著解读者有多么弱智傻B。 说到这个,我永远忘不了当年高中老师和高中课本是如何讲鲁迅的《祝福》的:祥林嫂是被压po者,是悲剧的主角,是社会的牺牲品,因此她的东家代表了万恶的旧社会,代表了压po者,代表了blablabla…… 当时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祥林嫂是个女仆,是个被雇佣者,那么怎么对待她才不算压po?估计如果按照思想先进戴三个表的和谐理论:她的雇主只有把她供起来,不用干活,照拿钱,甚至加工资,管介绍老公,有五险一金,才算是先进的雇佣者,代表了广大劳动人民利益的雇佣者,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雇佣者。 那会儿上课的时候,我问老师,如果东家是不先进的,那就无法解释为啥祥林嫂在他们家干活儿的时候还过过的那一段幸福的日子——手脚麻利,受东家表扬,人渐渐胖起来。老师批评了我,她说我看问题没有看到本质,这是压迫者给我放的糖衣炮弹,我这么快就被它轰中了。 其实坦率地说,我脑子没有多少沟回,还是挺愿意被这种炮弹撂倒的,如果上面能再刷点奶油就更好了。 我不止一次看到一些做内容简介的人管贝姨的处境称为“可怜”、“值得同情”、“受到不公正待遇”。因为她几乎成功地报复了(虽然最后失败了)于洛一家人,所以除了可怜以外,竟然还有了几分反kang者的风韵。 对于贝姨这个人物形象,其实当我看到有人把她归为“受压迫女性”一类的时候,当真令我想到了有关祥林嫂的往事。 问题差不多:就说不公正吧,于洛一家究竟要如何待她才算公正?如何才算不可怜? 鉴于对“公正”这个概念量化比较困难且因人而异,我觉得这个我说了不算,别人说了不算,贝姨自己的标准才算数。 她从做姑娘的时候就开始嫉妒表姐阿特丽纳,因为在她必须干活的时候,阿特丽纳却在舒坦地享受; 她嫉妒阿特丽纳的美貌,曾经有过把阿特丽纳漂亮的鼻子从脸上摘下来这样的想法; 后来她成年了,于洛家给她介绍了好几门亲事,她都推了,原因她自己也说了:她想当贵族太太,不想做那些小办事员的老婆。 她憎恨于洛小姐奥当斯抢了她所谓的情人文赛斯拉,因此发誓要报复。 ……………… 如果按照贝姨自己有关公正的标准,概而言之,无非是她自己想当贵太太罢了。 那么于洛家有没有什么义务这样待她呢(指让她也成为贵太太)?我觉得是没有的。 其实贝姨对于于洛一家来说,无非只是个表亲。阿特丽纳在没有嫁给于洛男爵的时候,就算受家里娇养又怎么着了——人是人他妈生的,不同的爹妈给自己儿女不同的生活罢了。即使沾亲带故,也不代表她就该凭着表亲飞黄腾达。 反观于洛一家对待贝姨,我觉得虽然说不上是仁至义尽,但至少尽到了对待亲戚的本分。善良的阿特丽纳嫁给于洛男爵后,立刻就把贝姨接到巴黎,让她去学手艺,还安排了花边厂的工作给她。花边厂最后因为社会大趋势的淘汰无法经营下去,这也不是于洛一家的错。于洛一家不但没有抛弃贝姨这个穷亲戚,还给她饭吃,给她介绍对象,几乎可以说是在养着她。从最后贝姨死的时候举家哀痛来看,他们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把她当做自己的亲人,这种亲情反倒让贝姨恶毒地认为自己的复仇是有价值的,因为他们一家人直到她死都认为她是个活天使。 有人觉得奥当斯抢了贝姨的情人是不对的。 不过文赛斯拉究竟是不是贝姨的“情人”呢?不是的,这不过是被贝姨强大的占有欲强行捆住的一个可怜年轻人。贝姨为了把他拘住,让他身上没有一分钱,只能天天在阁楼上干活——这能叫爱吗? 奥当斯想了巧妙的方法把文赛斯拉拿下,结果好不好另说,但我真的为这个年轻人逃离虎口而感到高兴。 巴尔扎克的伟大在于,他能从一个人物身上发掘出属于一个社会的复杂特性:他塑造贝姨的目的,不是要强调贝姨是个被欺负被剥夺了合理权益的弱者——而是要从贝姨展现自己扭曲心态的过程中,探讨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变得这样丑恶? 想想那些凤凰男,想想那些从农村走入城市的卖yin女,想想那些最开始是为了反抗压迫揭竿而起,最后却变成和他们的反抗对象毫无二致的暴君的农min起yi者,他们身上都有着贝姨的影子。 这很可怕,如果不反思的话,这真的是很可怕的。 我对于那些给名著写简介的人真的没有太多的要求:你只要写出“谁干了什么”就好,用不着先给角色扣一顶大帽子,更用不着扣ge-ming的帽子,先进的帽子,和谐的帽子……这是巴尔扎克的小说,不是红色时代的样板戏,用不着三突出,你又不是江--青,突出了有个P用? PS: 书里我比较喜欢的人物恐怕是玉才华,真的是个挺有侠女风范的风尘妞儿。